冷门不冷 绝学有继 让中华古老文明焕发时代光彩
南开新闻网记者 闫瑾 南新文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就指出:“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这些学科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也要拿得出来、用得上。”他还专门点到了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要求“确保有人做、有传承”。
“十四五”以来,南开大学累计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9项,立项总数位列全国高校第二,其中,2022年至2024年曾连续三年立项数位居全国高校第一。新文科建设扎实推进,成效彰显。
殷墟聚落为何会出现“安阳土著+外来移民”的人口构成?我国已知最早的城市基层管理体系是如何催生的?殷都“居葬合一”的组织形态背后藏着怎样的政治文化背景?殷商早中期之际,其武职“侯”“戍”为何会出现此消彼长,与当时的“边域”政治格局和国家治理转变有何关系?……从甲骨上的只言片语中寻找蛛丝马迹,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陈絜,通过卜辞地名地理的系统整理与研究,为遥远的上古历史,构建起全新的“地理研究范式”与“地理图景”,努力将3000多年前的一桩桩历史谜案逐一破解。
《甲骨文合集》36553
甲骨文是研究上古文明的核心材料,其单字4000余个,但目前释读无误的数量不到1500个,考释难度极高。要想基于甲骨卜辞系统揭示其中潜藏的地理信息,更是大海捞针、难上加难。因此,自王国维始一个多世纪以来,卜辞地理研究的推进始终艰难而缓慢,也因为研究门槛高、难度大、周期长、研究学者稀少、文化价值独特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冷门绝学”。
研究团队前期代表性成果
核心成员从左到右依次为:王旭东、赵庆淼、李晶、陈絜
陈絜带领团队开展的“卜辞地理研究与商史重建”获202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术团队项目立项。从关注卜辞地理到凝聚学科新方向,历时近20年,他们基于“商纣十祀征人方”路线复原,串珠成链、由线及面,初步构建起了逻辑自洽的卜辞地名地理新系统,从而为商代文明研究的精进与领域拓展提供了别开生面的新路径。
陈絜的工作正是南开大学“冷门绝学”研究群体的一个缩影。作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重镇,南开大学在“冷门绝学”领域具有雄厚的研究实力。近年来,学校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的重要论述精神,持续发挥文史学科在中国上古史与出土文献、边疆与民族历史、多语种文献整理及濒危语言研究等领域的传统优势,大力推动“冷门绝学”研究,传承中华文明根脉。
于人迹罕至处 拼接古老的文明碎片
什么是“冷门绝学”?它们“冷”在哪里,又“绝”在何处?
用察合台文书写的1600年叶尔羌汗免税文书
新疆吐鲁番博物馆的一个展柜前,历史学院青年教师曲强俯下身子、屏气凝神。那份古老文书上用察合台文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弯曲的笔画彼此勾连,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几处还被折痕和破损遮住。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名让他眼前一亮——那是他博士论文里研究过的一位吐鲁番统治者。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份尚未被学者研究过的古代政令。
曲强译读古老文书资料
回到学校后,仅将这份文书译读出来,曲强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为了更好地研究明清西域史,他学习了满文、蒙古文、波斯文、察合台文等多种语言,开启了艰深冷僻的研究,在浩如烟海的多语种古老文书中,打捞那些濒临消失的历史。
通俗来讲,冷门学科主要是指一些学术关注度低、成果产出难、研究群体小的学科领域和研究方向;绝学是冷门学科中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很高、研究难度极大、研究群体很小,甚至面临后继无人的濒危学科。它们的“冷”与“绝”令很多人望而却步。
日本江户时代变体假名文献书影
“相较于主流典籍研究,类书因其编纂而非原创的性质,往往被视为‘二手文献’而长期处于中国古典文献研究的边缘地带。而日藏文献更是边缘中的边缘,需要跨越中日两国的文献体系。”外国语学院副教授蒋云斗,关注日藏中国类书和日文古籍所引中国类书。最近,他正系统梳理日本江户时期古籍,考察其中中国类书的征引情况,重点发掘已佚中国类书的相关引文。这些古籍大多使用变体假名书写,字形复杂多变,解读过程就好比破解文字密码。他致力于发掘日藏文献中所见的中国类书,关注国内散佚类书。同时,通过文献搜集、整理与考证,梳理中国类书在日本的传播、接受与使用情况,探寻其在东亚知识流转中的历史轨迹,揭示中国类书在东亚知识体系与文化建构中的重要作用。
出土文献与域外汉籍书影
文学院副教授赵建成,正在结合出土文献与域外汉籍对南北朝至唐经典古注的引书资源进行深度整理与深入考证,最大程度地探索、还原一些重要的先唐古籍的原貌,进而考察先唐学术史、文献学史及其发展衍变,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但是,这一课题涉及经史子集四部文献,材料分散、工作繁琐、难度很大,加之可资参证文献的获取比较困难,如果从学术的投入产出比来考量的话,确实很‘不划算’。”赵建成说。
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写给康熙皇帝的信
法国外交部长白里安致法国驻华公使康悌的训令
“这个领域的‘绝’,在于研究难度很大。”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吕颖正在从事法国外交部档案馆藏涉华档案的整理与研究。她说,法国外交部档案馆保存着十七世纪以来的中法关系档案,数量庞大,仅巴黎分馆的相关档案就有约1500卷,另有尚未整理成卷的1400多箱。历经数百年,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模糊、字迹潦草,有时连法国专家也难以辨认。更困难的是,当时中国人名、地名的法文拼写并不统一,同一地点在不同文件中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写法。有时候,为了辨认一个地名,需要翻阅几十份档案,反复查对历史地图和中文文献。“这项工作既需要扎实的语言功底和历史知识,更需要长期积累和耐心。”
甲骨学、金文学、简牍学、敦煌学、古文字学、濒危语言(方言)研究、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与历史研究、特色地域文化研究、传统文献和出土文献整理与研究……与传统学科、热门学科相比,这些领域显得十分“高冷”,但它们却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文明交流互鉴、推动构建中国特色冷门绝学自主知识体系方面具有重要的价值和作用,需要有人躬身传承。
厚植一方沃土 为“传灯者”添油挑灯
2018年起,国家社科基金设立冷门绝学研究专项,2020年首次增设学者团队项目,遵循“冷门绝学”的学科特点和研究规律,倡导“甘坐冷板凳”“十年磨一剑”的治学精神,从资助单个学者、单个项目逐步转向对学术团队、学科领域的长期资助,标志着“冷门绝学”作为专门的学科领域得到国家层面的强力支持。
“十四五”以来,南开大学调整优化学科布局,实施“文科振兴”计划,发挥学科优势,构建促进学科生态优化的发展矩阵,发挥一流学科引领辐射作用,强化基础学科建设,加强对文化文明传承有重大影响的学科建设与布局,使管理机制更加适应基础学科、交叉学科、新兴学科、濒危学科和冷门学科发展,稳定支持承载文化传承重要价值的学科。
同时,南开大学在学校“十五五”规划、加快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推进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十五五”专项规划、四大交叉学科群建设方案中,也对支持“冷门绝学”研究进行了专门部署,竭力在资源投入、团队搭建、项目立项、奖励申报、考核评价等方面予以保障。
“再冷的板凳,也终究需要有人去坐热。”在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与出土文献整理研究、古史重建方面,陈絜、赵庆淼、王旭东等一批老中青学者展现出强劲的研究实力。
沈琛新作《四方来盟:七至十世纪吐蕃与周边地区关系史研究》
在古代语言文字与边疆民族史研究方面,历史学院沈琛、曲强等一批年轻学者深耕古藏文、回鹘文、波斯文、察合台文等古代语言文字与边疆民族史研究领域,主持了多项“冷门绝学”研究课题,为西北民族交融、丝路文明传承等领域提供稀缺的原始史料支撑。
“满语是清朝的官方语言,虽然留下了海量文本,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满语确切的发音。我就想搞清楚它究竟是如何发音的。”在濒危语言研究方面,文学院依托南开语言实验与计算交叉科学实验室,组建濒危语言文化数智保护团队,以数智技术赋能濒危语言保护,提出“全链集成式人工智能保护方案”,搭建满汉互译语音合成识别系统、自主研发跨语言国际音标合成识别系统,并组织开展了疍家话等边境语言保护研究工作,让“濒临消失的语言”重新“开口说话”。
“2014年,南开大学与法国外交部档案馆签署合作协议,为我所从事的整理与研究工作奠定了重要基础。外国语学院依托法语系和相关研究平台,支持师生开展档案整理、学术交流与跨学科研究,给予我们极大的鼓励,使我们更加从容安排长期研究。”吕颖介绍,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立足多语种学科禀赋,以海外藏中华优秀典籍调查和整理为重点,布局国际蒙古学、藏学、敦煌学、吐鲁番学、西夏学等领域,聚力打造学术团队、培育后备力量,深度挖掘域外文献资源,扎实推进冷门绝学研究,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筑牢学术根基。
与此同时,“冷门绝学”发展面临的多重挑战也不容忽视:学科归属模糊、跨学科特性明显、研究资料获取不易、学术文章发表困难、成果产出周期较长、学生就业仍显局限……
11月6日,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在北京启动,南开大学受邀以副理事长单位加入。此举意味着,南开将与其他成员单位一道,共建实践基地、共育品牌矩阵、共享资源平台、共研育人模式、共促国际传播、共筑协同机制,为南开学者护航助力的同时,也努力为我国“冷门绝学”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构筑起更加良好的学术生态。
燃起一焰心火 让千年文脉代有传承
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在多方支持下,南开大学“冷门绝学”正在开花结果。
张国文在考古发掘现场
历史学院教授张国文介绍,依托学校和学院支持建成的科技考古实验室,综合运用骨骼稳定同位素分析、牙齿结石淀粉粒分析、体质人类学、动物考古等手段,从生计、迁徙、丧葬与健康状况等方面切入,系统探讨汉唐时期鲜卑人群融入中华文明的历程,研究成果渐次产出。
“中国古代边疆民族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共有精神财富。深入探讨汉唐时期鲜卑民族及其文化如何融入中华文明,既有利于不断丰富和发展中华文明的内涵,也有利于提高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感和向心力。”张国文说。
赵庆淼在《中国社会科学》发表了《先秦畿服制度的源流》
蒋云斗译著《陶渊明:距离的发现》《两税法成立史研究》
赵庆淼等青年学者运用历史学、考古学、古文字学等多学科交叉方法,研究西周王畿政治地理,在《中国社会科学》等权威期刊发表了《先秦畿服制度的源流》等代表性论文。蒋云斗的专著《浅井了意假名草子与汉文典籍关系研究》获第十九届天津市社科成果奖,其译著《陶渊明:距离的发现》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译著《两税法成立史研究》获国家出版基金资助,另有多部日本古典研究译著已签约待出版。
“近年来,我以法国外交档案为基础,在中法关系史研究方面取得了一系列成果,先后在《世界宗教研究》《清史研究》《南开学报》《史林》《安徽史学》等CSSCI来源期刊发表相关论文十余篇,其中4篇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体现了学术界对这些研究成果的关注与认可。”2025年以来,吕颖先后受邀赴中国人民大学、厦门大学、首都师范大学等高校举办学术讲座,与师生分享法国外交档案研究中的发现与思考。今年3月,她还应《社会科学报》邀约,撰写《中法关系史的另一种入口》一文,向公众介绍法国外交档案的独特价值,以及这些珍贵史料所揭示的中法关系史上鲜为人知的故事。
学者们认为,“冷门绝学”的内核一点不“冷”,它连着“我们从哪里来”的文明密码,回答着“何以中国”的时代命题,背后藏着中华文脉,延续着历史责任。绝学不绝,文脉才能不断,这是为赓续中华文脉、加快建设文化强国积蓄深沉而持久的力量。
在深耕科研的同时,南开学者们也立足三尺讲台,将传承文明的种子播撒在青年学生的心田。
赵庆淼主讲专业必修课“历史文选”
随手提笔在黑板上写出一个个古文字字形,增添几笔后讲述汉字的演变;从五经、六艺、十三经的版本源流,谈到经传注疏的句读、古音韵部的划分与反切原理……赵庆淼讲的“冷门绝学”知识鲜为人知,引得同学们目不转睛,听得津津有味。
“印象最深的是老师在讲授过程中经常绘制地图,让历史现象变得更加直观。”“课上干货满满,让我对古文字、音韵学和目录学产生了兴趣。”谈起赵庆淼的课,同学们分享起自己的收获。
从读懂一个古文字、辨析一段古文献,到掌握史料搜集、考证与运用的方法……冷门绝学研究的相关知识融入教学,不仅拓宽了学生的知识视野,也让他们在教师的引导下逐步掌握治学方法,走近相关领域,在学习中萌发兴趣、打下基础。
从启蒙初识到探索实践,一批青年教师和学生各展所长、深度参与课题研究。他们正在成长为“冷门绝学”研究的新生力量。
“南开大学始终牢记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使命担当,秉承‘知中国,服务中国’的学术宗旨,主动因应国家战略需求,将‘冷门绝学’发展纳入学校‘双一流’建设全局谋划推动。未来,我们将进一步系统推进学科体系、人才培养、平台建设和资源保障,强化跨学科协同,健全长效支持机制,让冷门不冷、绝学有继,为构建中国冷门绝学自主知识体系,赓续中华文脉,加快文化强国建设贡献更多南开力量。”南开大学校长陈雨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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