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帝王师”的形象是周初的“师尚父”——姜子牙。他的这个尊称中包含着周武王对他的双重尊敬:老师与父执。最早的明确的“帝王师”论说则属《孟子》。可以说,《孟子》通篇都贯穿了这种观念。最明显的是《孟子·滕文公上》:“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在其他篇章,孟子也有不同程度的表述。他强调帝王对指导他们的儒者要恭敬,而儒者则不妨“说大人,则藐之”。孟子做“王者师”的理想在司马迁的《史记》里又得到了充分的发挥,特别是在《留侯列传》里写张良时,就把这种理想具体化、形象化了。司马迁写张良遇到黄石公,黄石公向其传授秘籍时讲:“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唐人则把德宗朝的宰相李泌塑造为成功的“帝王师”形象。到了辛稼轩,便在《木兰花慢》中高歌“一编书是帝王师”,抒发胸中郁结不平之气,表达对这一梦想的企盼。
历代有才而自负的文人,满腔文韬武略,需要一个自由施展的机遇,于是就酿出了这样的集体白日梦。《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就是积淀了千年的这一梦想的文学实现,也是作者人生理想、抱负的寄托。
“帝王师”之梦在《三国演义》中描写最重的一笔是三顾茅庐。这则故事在《三国志》里写得很简略,但在小说中铺陈得十分具体。三顾茅庐的意味,一是体现了作为“帝王师”必要的尊严,同时,诸葛亮在全书中为了蜀汉政权鞠躬尽瘁,一定要有一个道德支点,这就是报答刘备的知遇之恩。
孔明第一次现身,就摆出老师的架势来给刘备上课:
(诸葛亮)“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
刘备马上被他折服,急忙表态说:“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
在当时的条件下,一介“村夫”的诸葛亮从哪里搞到“西川五十四州”的地图?而且西川何来“五十四州”,完全是为夸饰而张大其词。但这样一写,诸葛亮就更像个教师,而刘备则更像听课的学生,“顿开茅塞”也就更像是听课的心得了。这也就向读者强调:在关键时候得到一个重要的谋臣,领导人必须以“帝王师”对待。
“帝王师”,或“王者师”,经孟子鼓吹、《史记》渲染,成为读书人中有才智、有“野心”者心向往之的人生目标。我们到汉中张良庙游览,历代文人题写诗文,颇多着意在张良“帝王师”的身份。辛弃疾歌咏张良“一编书是帝王师”,便一半是向往,一半是白日梦式的自况。这种人生企盼,经《三国演义》一番生动形象的演绎,越发深入人心,以致后起效颦之作络绎不绝。首先是《水浒传》中的吴用,这是个江湖版的诸葛亮。虽然辅佐的是一个“山大王”,但吴用这个角色的设定与正版诸葛亮完全一致——足智多谋的“智多星”,具有对领袖的支配权与指导权。稍后些的《女仙外史》,里面的吕律,不仅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还长篇大论地讲述着自己各方面的治国方略,甚至包括对国家法律制度的全面改革设想。还有《说唐》中的徐茂公、《野叟曝言》中的文素臣等,几乎是一个模板中制造出来的。而究其源头,《三国演义》的诸葛亮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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