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承金
2025年10月18日，惊闻杨振宁先生与世长辞，哀思难抑。学界以不同方式追怀这位科学巨匠。我与杨先生虽仅有一面之缘——严格来说只是一次“遥望”，却因了那次“遥望”，得以窥见杨先生在自然科学成就之外，那份不俗的文学修养。杨先生素喜中国古典诗文，他与南开的缘分、与叶嘉莹先生的相识，更让这份“偏嗜”有了温暖的寄托。
杨振宁早年在西南联大求学时，师从陈省身先生，两人因相近的科学志向和共同的诗词爱好，结下亦师亦友的情谊。20世纪 80 年代，杨振宁应陈省身之邀，在南开数学所创建理论物理研究室，自此常来南开。因雅好诗文，他与同在南开任教的叶嘉莹自然而然有了往来，几位大师时有雅聚，让南开学子得以目染耳濡。
杨振宁先生在庆祝叶嘉莹先生八十华诞暨国际词学研讨会上
2004年10月21日，“庆贺叶嘉莹教授八十华诞暨国际词学研讨会”在南开大学东方艺术大楼举行，冯其庸、罗宗强、王水照等古典文学界名家齐聚，陈省身与杨振宁也翩然莅临。这场盛会，也是众多南开学子第一次见到杨振宁先生的契机。
为此次盛会，杨振宁十分郑重，前一日下午便抵达南开，与叶嘉莹一同接受北京电视台专访，两位大家围绕“理工科的人是否也应该学习中国古典诗词”展开对谈。杨振宁谈及自己正在研读《周易》，认为《周易》影响了中国人的思维，将复杂事物归纳为简单，与西方将看似简单的事物细化为复杂的演绎化思维截然不同。
研讨会开幕式上，各方贺寿之礼各有雅意。陈省身自书七律并精心装裱相赠，冯其庸作《梅花图》贺寿，范曾则作《班昭续固图》献礼。时年82岁的杨振宁，选择将陆游的两句诗译为英文，作为送给叶嘉莹的贺礼。
“叶教授跟我都是80岁了。”杨振宁声音洪亮，满怀诚恳，“到年纪大的时候，我特别喜欢两句陆游的诗，我想叶教授看了这首诗一定会跟我有同感。”话音落，他先用中文吟出“形骸已与流年老，诗句犹争造物功”，再缓缓诵出自己的英译：“My body creaks under the weight of passing years, My poems aim still to rival the perfections of nature.”他的语调朴实深情，英文流畅自如，虽久居美国，英语仍带着中国口音。其英译以直译与意译相融，严谨贴切又形象生动，朗朗上口且富于感染力，叶嘉莹听罢颔首微笑，满是赞赏。
杨振宁在致辞中，还忆起与叶嘉莹文字结缘的始末。他最初在美国读到中国台湾报刊上叶嘉莹的诗文，留下深刻印象。1991年访问南开时，经人引荐拜访叶嘉莹，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次年，他特意前往聆听叶嘉莹的诗词讲座，深感其演讲精彩至极，直言“因为叶教授对于中国的诗词有深入的研究、深入的了解、深入的见解，而她又非常会讲”，此后，他便常读叶嘉莹的著作，包括其在香港城市大学的讲演集，对其中解读杜甫诗词的篇章尤为赞叹，称经叶嘉莹的解释，才读懂诗词背后远比自己原有认知更深的内涵。
这份文理交融的情谊，从来都是相互的。叶嘉莹也曾细读杨振宁的赠书，并提出一个充满诗意的疑问：科学定律的不变中之变数，是否有时也如诗词格律的拗律与变化一般，存有相通之处？她还曾作诗数首赠予杨振宁，其中一首七言绝句写道：“谁言文理殊途异，才悟能明此意通。惠我佳编时展读，博闻卓识见高风。”
2011年11月9日，叶嘉莹在清华大学以“我心中的诗词家国”为题演讲，以自身诗词串联人生经历。此次演讲校方并未提前通知杨振宁，他得知消息后，在演讲开始后特地赶到会场。演讲结束时，杨振宁动情坦言：“叶教授跟我走进了不同的学术领域，我们有非常不同的人生经历，可是她跟我是同时代的人，所以我们那个时代世界的大事，人类历史上的大事，我们有共同的经验。”他直言，聆听叶嘉莹1974年回国所写的长歌，以及其晚年在南开的诗词作品，心中满是共鸣，却难以用文字表达，更感慨叶嘉莹能将复杂情感化作美丽诗句，盛赞中国旧诗词表达情感的境界，是西方诗词难以企及的。
杨振宁不仅读诗品诗，亦有不少诗作问世，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赠给陈省身先生的《赞陈氏级》：“天衣岂无缝，匠心剪接成。浑然归一体，广邃妙绝伦。造化爱几何，四力纤维能。千古寸心事，欧高黎嘉陈。”
这首诗背后，藏着一段文理交融的佳话。1974年，杨振宁发现，陈省身在20世纪40年代将微分几何和拓扑学引入新境界的数学研究成果，与自己在50年代物理学中“规范场论”的研究成果，存在着惊人的密切联系。他将这一发现告知陈省身后，两人皆叹服不已。杨振宁遂作此诗抒怀，认为陈省身的才华，足以与欧几里得、高斯、黎曼、嘉当等数学大师并肩，这首诗也成就了国际数学界“欧高黎嘉陈”的美谈。
叶嘉莹曾撰文赏析这首诗，称其虽未严格遵循传统格律音韵，却能流传甚广，究其根本，正是因诗作“立意真实、表达自然”，契合了诗词写作的核心要义。
杨振宁与叶嘉莹的诗文往来，是文理相通最美的印证。两人跨越专业的伟大情谊，关于诗与科学的深刻对话，成为时光中珍贵的印记，令人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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