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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杂志:三度同窗 一生莫逆 ——陈省身与吴大任的书生情谊
来源: 《世纪》杂志2026年第5期发稿时间:2026-09-23 10:40

韦承金

  1926年秋天,南开大学理学院迎来了两位特别的新生。一位是陈省身,浙江嘉兴人,从天津扶轮中学连跳两级考进来,时年15岁——后来他成为国际数学大师,是20世纪最伟大的几何学家之一,被誉为“整体微分几何之父”。另一位是吴大任,广东高要人,他以南开中学时期连续四年获得奖学金的优异成绩保送进来,比陈省身大三岁——后来他成为著名数学家、教育家,是我国积分几何研究的先驱之一,也被誉为南开大学“创校五贤”之一。两位少年都未曾料到,这段始于南开的同窗之缘,竟绵延七十余载,成就了一生莫逆的书生情谊,也成为中国数学史和教育史上一段佳话。

  一见如故:南开园里的青春岁月

  彼时的南开大学建校尚不足十年,规模不大,“只有学生三百余人,全校女生仅有三十多人”。理科设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系,第一年不分系——这给学子留下充足时间,探寻自身治学志趣。

  陈省身在理学院的日子,很快就遇上了一道“障碍”。一次化学实验课,老师交给他一个任务:“吹玻璃管”——就是将玻璃加热,在高温状态下吹气,慢慢塑成管状。陈省身好不容易吹好玻璃管,见管壁滚烫,便拧开水龙头想用凉水降温。谁知热玻璃骤然遇冷,啪的一声炸裂了……这一惊,让陈省身从此对实验敬而远之。想学化学是走不通了,而物理系、生物系也都需要化学成绩。于是,大二分系时,他毫不犹豫地选了数学系。多年后,他已成为数学大师,有记者问起当年为何选择数学,他谦虚而幽默地回答:“当时我中英文都不好,又不会做实验,就只好学数学了。”

  真正把陈省身吸引到数学殿堂里的,是数学系主任姜立夫的课。姜先生是哈佛大学博士,1920年回国创办了南开数学系(当时称“算学系”)。他上课从不带讲稿,只在手里捏一张写着提纲的日历纸,却能带着学生往数学的高处走,像在山水中“探幽寻胜”。这种从容和深邃,让陈省身心折。同样心折的,还有那位原本痴迷物理的吴大任。

  吴大任本来在二年级时选了物理系,还开始写科普文章。《光之追越》《大宇中的高频辐射》先后刊登在校内《理科学报》上,物理系主任饶毓泰读后连连称赞,愿重点培养这个出手不凡的学生。然而到了三年级,吴大任还是怀着对物理系的深深歉意,转到数学系去了——他被数学系姜立夫教授的精彩授课深深吸引。后来,吴大任在纪念姜先生的文章中动情地写道:“他就像熟悉地理的向导,引导着学生寻幽探胜,使你有时似在峰回路转之中,有时又感到豁然开朗,柳暗花明,不感到攀登的疲劳。听姜先生讲课是一种少有的享受。”

  陈省身和吴大任就这样先后进入数学系。彼时南开数学系只有五名学生,就数他俩学得最好。从此,两个人成了莫逆之交。姜立夫为了培养这两名得意门生,专门为他们开设了线性代数、复变函数论、微分几何和非欧几何等高深课程。他还让陈省身担任自己的助手,帮助批改低年级作业,每月酬劳10元——这是陈省身平生头一回拿劳动报酬。

  在老师眼中,两人都很优秀,然而风格迥异。吴大任交来的作业赏心悦目,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书法底子厚;而年纪更小的陈省身,则以数学天赋见长,尤其喜欢泡在图书馆书库里,历史、文学、掌故,什么杂书都翻。若论数学上的锋芒,陈省身可谓“一枝独秀”;若论涉猎学科之广博,吴大任则更像一位“全能”的学霸——他不仅热爱数学、物理,还热衷于邱宗岳的“定性分析”、竺可桢的“地学通论”,夜晚喜欢仰观天象,外文学了英、德、法、意,闲时也像陈省身一样读小说等杂书。大学四年,吴大任几乎没有经济负担——靠奖学金、为姜立夫抄写资料卡片、暑期到南开中学教课,全部生活费都由自己挣来。

  彼时南开园中还有一道特别的风景——“吴氏三杰”。吴大任与哥哥吴大业读同一年级,大业在商科,大任在理科;堂兄吴大猷则高一届,在物理系。三兄弟个个出色。理学院每年只有一个奖学金名额,一连四年全被吴大猷和吴大任包揽:头年大猷,第二年大任,第三年又归大猷,第四年大任再得。至于陈省身,在奖学金争夺的战场上,他“懒得费那个力气”——他更愿意把精力省下来,去读那些看似无用的“杂书”。后来他说:“选择在于关键的几步……要有广博的知识,不要只念自己本身学科的东西,不管相关与否,都应该尽量吸收。因为了解的范围越广,作出正确决定的可能性就越大。”

  陈省身与吴大猷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两人虽不同系也不同年级,却同班修读数学和德文,还都被推选为理科学会委员。最有趣的是,两人上了德文课后自创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彼此互称“董先生”。原来“董”取自德文“笨伯”(Dummkopf)一词的第一音。几十年后,吴大猷到美国看陈省身时,陈省身还叫孩子们喊吴大猷“董伯伯”。这个玩笑,他们开了一辈子。

  当时南开园里还流传着别的趣闻。一次师生同乐会上,几位调皮的女生编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大狗传》,拿吴大猷开涮——“猷”跟 “狗”谐音,叫他“吴大狗”。文章里把老师和同学的名字都谐音了一遍:姜立夫成了“姜立夫人”,饶毓泰成了“饶毓太太”,吴大任成了“吴大人”,陈省身成了“陈婶婶”,阮冠世成了“软贯柿子”。半是玩笑,半是亲昵,看得出来彼时南开理学院的师生关系十分融洽。

  1930年夏天,陈省身与吴大任以南开大学最优等成绩毕业。当年全校毕业生中被评为最优等的仅有三人,他俩占了其中两个。姜立夫为有这样的学生而深感自豪。而这对同窗好友的数学之路,才刚刚开始。

  再度同窗:从清华到汉堡

  陈省身和吴大任从南开毕业之际,适逢清华大学创办研究院,开始招收研究生,成绩优异者可由学校资助、公费出国两年。所以他俩决定报考,最终双双被录取。南开同窗四年之后,两人又成了清华的同学——如果没有意外,他们或许马上就要在同一幢红砖楼里继续并肩钻研。

  可是意外还是来了。吴大任的父亲突然失业,养家的重担落在他肩上,入学便遭遇阻碍。因为只有陈省身一个人报到,清华决定暂缓一年开班,改聘陈省身为助教。吴大任咬咬牙,南下广州教书,还利用零碎时间从事数学专业书籍翻译,攒了一年的钱,总算凑够全家三年的生活费,才回到清华复学。两人重新成了同学。

  在清华,陈省身随导师孙光远攻读投影微分几何。而吴大任对于导师杨武之给出的研究课题,认为明显没有科学意义,因此也没什么积极性。恰在此时,南开数学系人手不足,姜立夫问吴大任是否愿回母校当助教。吴大任当即同意,于1932年秋中断了学业,回到南开。就这样,两人的求学之路,又分岔了。

  但就在他们短暂的清华同窗时光里,有一件事对两人影响很深。1932年春,德国汉堡大学数学系教授威廉·布拉施克应邀到北京大学作系列演讲。陈省身和吴大任每次都结伴进城去听——那时候清华在西郊,北大在城里,路不近。他们在南开读书时,姜立夫就用布拉施克的著作当教材,所以听大师讲课并不十分吃力。也正是这段经历,为他们后来远赴德国留学埋下了伏笔。

  1934年,陈省身从清华研究院毕业,获得两年公费留学的机会。清华的留学生大多去美国,他却想去德国——他景仰布拉施克教授,毅然申请去汉堡大学。到了汉堡,他觉得“教授阵容,研究空气,都令人十分满意”,“去德国读数学是明智的”。他立刻写信给远在伦敦的吴大任,劝他转学过来。

  当时,吴大任已于1933年考取第一届中英庚款公费留学资格,正在伦敦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可他对伦敦的师资深感失望,本来就打算第三年转往德国。陈省身在信中说得那么恳切,他想了又想,下了决心——将留学计划改为硕士,提前离开伦敦。

  1935年夏天,吴大任带着新婚妻子陈己同到了汉堡。陈省身兴高采烈地去车站迎接,带着他们在汉堡大学跑了一天,找住处、办手续,全安排得妥妥当当。吴大任夫妇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听课。就这样,陈省身和吴大任继南开、清华之后,第三次成了同学——这份缘分,在中国现代数学史和教育史上都是罕见的。

  此后的一年里,陈省身星期日常去吴大任家,聊数学,偶尔打打三人桥牌。他每个月公费700马克,吴大任夫妇只有400马克。陈省身就常做东,请吴大任夫妇去自己常去的好餐馆吃饭。1935年的除夕,陈己同点上蜡烛,三个人举杯守岁,在异国他乡迎接中国新年。那个晚上,他们记了一辈子。到了春天,三个人结伴去瑞士旅游。著名的“蓝湖”碧清见底,年轻人在山水之间流连忘返……他们拍了不少照片,可惜后来大多在“文革”中散失了。

  在汉堡,吴大任随布拉施克教授专攻积分几何,迎来了自己学术生涯中最活跃的时期。他发表了两篇关于椭圆积分几何的论文,文中推导出好几个漂亮的公式,导师称赞道:“你几乎把一切都做完了!”陈省身后来在文章中说:“汉堡是大任数学研究最出色的两年……这两文足够他在汉堡获得博士学位,可惜他入学时未正式注册。事实上有布拉施克帮忙,可以补救,但他急于回国,所以‘博士’藏在囊中了。”吴大任真就把博士学位“藏”了起来,他觉得学问比文凭要紧——“我只要学会做研究”,就够了。布拉施克也劝他:“你论文都有了,为什么不拿学位呢?中国人不是很重视学位的吗?”吴大任笑着答:“我在德国只有两三个月,时间不够了。”

  陈省身在汉堡也没闲着。布拉施克让他读几篇新论文,他发现其中一篇证明不全。布拉施克很高兴,问他能不能补上。一个月后,陈省身不但补了漏洞,还作了拓展,撰写出他在汉堡的第一篇论文《关于网的计算》,收录于《汉堡大学数学讨论会论文集》,从此在汉堡的数学圈子里站稳了脚跟。1936年,他离开汉堡去巴黎,追随几何大师嘉当——那是他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导师。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陈省身学成归国,应聘清华大学,却因学校南迁,便直接去长沙报到,后来在西南联大任教。西南联大三校的精英聚在了一起,陈省身有机会开一些高深的课程,比如他和华罗庚等人合开“李群”讨论班,当时在国际上也是非常先进的。

  吴大任也在那一年回国。途经巴黎时,他和妻子见到已在巴黎跟嘉当学习了十个月的陈省身,陈省身领着他们游览了巴黎的名胜。回国后,吴大任先后在武汉大学和四川大学任教。战时交通断了,两个人见不了面,“但不断有通信往来”。西南联大数学系主任江泽涵——吴大任在南开时的老学长——曾两次写信请他去联大任教。那边精英荟萃,何况还有陈省身和吴大猷!可是头一次来信时,陈己同有孕在身,第二次来信时长子刚出生,都经不起长途跋涉。吴大任只好婉言谢绝,跟老友们相聚于西南联大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互相扶掖:和而不同的默契

  在同行眼中,陈省身、吴大任性情与治学志向迥异,却一生相知投契。陈省身在数学的路上一路向前,成了国际数学大师;吴大任在担责任和守本心之间,走出了一条教育管理的成功之路——两个人各有各的圆满,又彼此深深懂得。陈己同说过一句话:“他们两人的交情真是比兄弟之情还真诚永恒。”

  回望来路,这份友谊里总有一种和而不同的默契与彼此无声的“托举”。

  而在吴大任这一边,他的“托举”同样深沉而长久。

  抗战胜利后,吴大任应母校之聘回南开任教。1949年天津解放,市委文教部部长黄松龄来访,请他出任南开大学教务长。吴大任思忖再三,觉得国家前途光明、共产党可以信任,自己又干了十几年的教育,终于松了口——答应试着干一年。他没有想到,这一试就是34年——先任教务长,后任副校长,一直到退休。早年他反复推辞过行政职务,“只愿一心从事教学和科研的高尚事业”;后来看见国家需要,母校需要,就把个人的学术追求放在了第二位。对吴大任来说,这不是牺牲,和陈省身心无旁骛做研究一样,都是对自己信念的忠诚。这一选择,也让两人学术道路的成就拉开差距——不是因为能力不济,而是一个人用研究推开了数学的新大门,一个人用管理让更多年轻人踏入了大学的殿堂。从此,两条路越走越远,可并不相悖。

  新中国成立后,吴大任多次写信给侨居美国的陈省身,希望他能回国工作。“50年代我和陈省身通信中,曾表示希望他回国工作,他对国内的数学事业也极为关切。”然而,当时回国时机尚未成熟,故而未能成行。直到中美关系“破冰”,1972年陈省身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祖国。他与吴大任促膝谈心,表示愿将自己最后的心血留给祖国。吴大任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欣喜万分,答应一定为他在国内铺路。

  1981年,新任南开大学副校长的胡国定,从吴大任那里知道了陈省身的心愿,特意借在美国参加国际会议的机会,专程到伯克利拜访陈省身,邀请他回南开办数学研究所。当时还没有外籍人士担任中国单位“一把手”的先例,吴大任毫不犹豫地出面,跟胡国定一同积极协调,向中央各部门奔走、呼吁,最终促成。1985年,以陈省身为第一任所长的南开数学研究所终于成立。给教委的报告是吴大任起草的,他所提出的“立足南开,面向全国,放眼世界”的办所宗旨,后来获得陈省身认可,被南开数学所采纳并沿用至今。从那以后,吴大任始终关心和支持着南开数学所发展的每一步。

  陈省身后来写道:“大任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有高尚的人格,我深以同学三次为幸。我们从小时常辩论,他的意见我未必完全同意,但相信都是正确的。”

  “他的意见我未必完全同意,但相信都是正确的。”——这句话意味深长。两个人都见识广博、判断力强,在具体问题上未必总是看法一致,可陈省身信得过吴大任的判断。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意见一致之上,而是建立在对彼此人品的理解与信赖之上——这是一种超越了分歧的友谊。

  吴大任晚年在南开大学当了二十多年副校长,在培养人才、制定政策、推动国际交流上做了很多事。他与杨石先校长并称“杨吴”,滕维藻校长说他们是 “南开的代表”,认为“南开有杨石先先生、吴大任先生作精神支柱,虽遇困厄也能度过”。见证早期南开一路发展壮大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申泮文,在悼念吴大任诗的自注里,将吴大任列在严修、张伯苓、黄钰生、杨石先之后,并称“创校五贤”,诗曰:“天降大任,母校之光。巍巍南开,群贤拓荒。渤海之滨,教泽泱泱。先生遗风,地久天长……”

  中国科学院院士何炳林说过一段公道话:“可惜他行政管理工作太忙,没有太多时间搞学术工作,所以他不能像陈省身先生那样在国际学术上知名度那样高。但他的教学行政管理工作对南开大学的贡献是很大的,是不可磨灭的。”吴大任自己呢,心境很淡然——“陈省身只有一个,不是谁都能比的。有幸因为有陈省身,才有南开数学所。”

  吴大任虽从事教育管理工作长达数十年,为人却不改其“书生本色”。北京大学原校长丁石孙曾回忆一桩小事:1979年,他邀请正在青岛休假的吴大任为一个教师讲习班“讲几句话,以壮声势”,不料被吴先生断然拒绝。理由是“没有准备不能随便去讲”。丁石孙感叹:“这件事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虽然我们的目的没有达到,但吴先生对工作严谨的态度是我一直记住的。”不因情面而敷衍,不因场合而随意——这份近乎执拗的认真,带着几分“书呆子气”,却贯穿了吴大任的一生。

  吴大任将毕生心血都献给了南开,献给了中国教育事业。他的很多教育主张被国家采纳,对教育改革产生了切实的影响。他关注教育体制改革,辨析教育思想转变与教育模式变革之间的关系,率先提出成立“国家教育委员会”、调整中小学学制等建议。这些颇有远见的呼吁,后来一一落地,中国教育改革的大树渐次繁茂。他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学术名篇,却把每一项长远的教育决策与建议,都做成了惠泽后人的“隐形论文”。

  业余爱好:友谊最深处的支撑

  陈省身与吴大任之间相知一生的默契,不仅源于曾在数学领域一同追过梦,更来自他们心灵相通的业余爱好,尤其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那份深沉的挚爱。

  两人都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浸润于中国古典文化的滋养之中。吴大任的祖父是清末翰林,他从小在传统文化的熏陶下成长,后来常给学生讲述中国古典文化故事,家中也尊奉“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为人之道。陈省身少时便喜读古典小说,并与父亲有诗词唱和。进入南开后,国文课堂上更是屡有佳作,同一题目往往能一口气写出好几篇不同风格的作文。

  吴大任夫妇在南开任教时,曾一同听过叶嘉莹先生的诗词课,深表钦佩,并以盆菊相赠。后来叶嘉莹在悼念吴大任的诗中深情写道:“深研精数理,余兴爱诗篇。惠我菊花好,感君伉俪贤。”寥寥数语,恰是对这对伉俪雅好诗词的传神写照。陈省身晚年定居南开后,每逢叶嘉莹回校讲学,他必偕夫人端坐台下。叶嘉莹八十大寿时,他还特意化用李商隐诗句,写成一首七言诗相赠。诗中写道:“锦瑟无端八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归去来兮陶亮赋,西风帘卷清照词。千年锦绣萃一身,月旦传承识无伦。世事扰攘无宁日,人际关系汉学深。”叶嘉莹评价说:“这首诗所表现的情意之真诚、事典之贴切,决然是一首好诗。”时隔不久,陈省身逝世,叶嘉莹在悼诗中深情忆及此番赠诗:“噩耗惊传痛我心,津门忽报巨星沉。犹记月前蒙厚贶,华堂锦瑟动高吟。”

  吴大任的书法颇有造诣。他交的数学作业以“赏心悦目”著称,讲课时的板书更是一绝。曾在南开大学数学系任教的北京师范大学原校长王梓坤回忆:“他不用讲稿,只见他从黑板的左上角写起,非常整齐漂亮,就像书法家在当众表演。”1992年,吴大任为即将出国的学生题写李白诗《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相赠,并“执手依依,频期后会”,那份沉静中的温暖,令人动容。在陈省身倡导的“数学之美”理念中,最动人的往往不是艰深的公式与图形,而是一种与书法意境相通的、简洁而丰富的意蕴——陈省身把数学做成了艺术,庄重而有趣味;吴大任把教育做成了典范,深沉而有格调。

  吴大任夫人、南开大学数学系陈己同教授同样雅好传统文化。1984年,她在家中发起“甲子曲社”,定期与同好研习昆曲,陈省身、叶嘉莹,以及李云凤、陈宗枢、李世瑜等文史学者时常莅临。一个人身上既有数学,又有文史和昆曲,真是难得的圆融。

  陈省身曾说:“一个中国数学家不可以没有中华文化的涵养。”他还曾在一次演讲中感慨:“对于中国诗不仅要能够欣赏,而且还要继续发扬光大,中国字的一些性质是西文没有的。”吴大任也持有相近的理念——他认为“汉语既丰富又优美”,完全能够表达严密的科学思想,因此科学语言不必盲目“西化”。他在翻译实践中力求“把精确的数学内容和通畅的、合乎汉语语法的文字统一起来”,并期望“进一步创造出简洁、准确、周密而优美的数学汉语”。

  陈省身与吴大任虽不以诗书名世,可他们一辈子深爱着中华文化。这份爱,是他们在负笈海外、取经异域的时候还能站住脚的根,是爱国心的来处,也是两人友谊默契最深处的支撑。

  他们还都喜欢打桥牌。在汉堡岁月里,有时周末三人凑成一桌,舒心地玩上几局。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每逢周末吴大猷家总有两桌桥牌“牌战”,陈省身是常客,那是战乱里难得的片刻轻松。

  他们相聚时,谈的不仅仅是微分几何与积分几何——还有诗词、小说、桥牌……正是这些数学之外的共同爱好,让他们的友谊不只建筑在学业上,更深深植根于彼此内心的精神世界。而这些,是局外人难以看见的深层默契。

  晚年重逢:同为南开奉献余生

  1985年,以陈省身为第一任所长的南开数学研究所成立,吴大任满怀欣慰。两人的友谊在他们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岁月里愈发深厚,纯粹得无需多言。

  晚年的吴大任几近失明,但只要听说陈省身人在天津,总要去宁园会面。两个老友紧紧挨着坐上很久,“手牵着手并不多语”。陈省身也不时主动来与吴大任夫妇相聚。在陈己同的记录中,他们“早上一块打太极拳,有时一块吃饭、聊天,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有说不完的话”。

  陈省身的秘书沈琴婉(吴大任儿媳)曾回忆一段温馨往事:“在我的印象里,只有一位老人称呼过陈先生为‘小弟弟’,这位老人就是吴大任先生的夫人陈己同先生。年龄加起来已近二百岁的两位老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陈先生尊称一声‘老姐姐’,陈己同先生双手扶着走步架,慢慢地挪到陈先生身边,先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拍一拍陈先生的肩膀,再诙谐地回敬一声‘小弟弟,我比你大两岁半呢’。”陈省身与吴大任两夫妇之间,既有学术上的高山流水,又有平常日子里那种暖暖的人情。

  1997年3月19日,吴大任先生在天津逝世,享年89岁。陈省身写下追思文章,又在挽联中深情写道:

  八里台畔,阿斯河边,永忆江湖;

  椭圆空间,积分几何,长留真情。

  上联中的“八里台”是他们在天津朝夕相处的南开园,“阿斯河”则静静流过汉堡——他们在那里度过了共同研究几何的最美好时光。下联的“椭圆空间”与“积分几何”,是对吴大任一生数学成就的总结,更是对他把博士学位“藏”起来的敬意。

  在2004年2月出版的《吴大任教育与科学文集》序言中,陈省身深情回忆了七十多年前的青春岁月,并高度评价了吴大任的数学天赋和高尚人格。2004年12月3日,陈省身先生在天津逝世,享年93岁。两位同窗挚友,终于在天国再次重逢。

  从20世纪20年代南开数学系那个只有五名学生的课堂,到清华园,到汉堡大学,再到晚年相会于南开园——陈省身与吴大任的同窗情谊,穿越了七十余年的漫长岁月。他们一起聆听姜立夫的授课,一起在清华园深造,一起在汉堡继续探求数学真理,最后又一起回到南开园,为他们热爱的数学与教育奉献余生。陈省身在蜿蜒崎岖的数学路上登上顶峰,吴大任用毕生心血浇灌出教育园地的满园桃李——道路各不相同,可在彼此心里,那份理解和扶掖始终没有改变过。陈省身说“深以同学三次为幸”,吴大任则淡然道“陈省身只有一个”。

  战乱年代,他们靠通信相互挂念;太平年间,他们阔别重逢时总有说不完的话。而最让人动容的,还是二人年迈步履不便,仍执手静坐、默然相伴,无声间藏着最深默契。

  七十余年的同窗之谊,既有异国问道的严谨与深邃,更有中国传统读书人之间那份特别的惺惺相惜。

  他们留下的,不只是中国数学史和教育史上的一段佳话,更是一个关于友谊、关于坚守、关于家国情怀的动人故事——经得起岁月浪淘沙,也值得后人一读再读。

  笔者按:陈(1909—2007年),字己同,吴大任先生夫人、南开大学数学系已故教授。为一字,该字为‌未被通用字符集编码的异体字,故而本文以其字“己同”称呼。‌

  (作者为南开大学新闻中心《南开大学报》编辑部副编审)

 

  审核:闫瑾

编辑:南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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