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对教育宗旨的探索及其对南开校训的影响
□陈鑫
近代著名教育家严修以天下为己任,发教育救国之宏愿,进行过丰富的教育实践。他曾主持全国教育改革,并创办了以南开为代表的一系列新式学校。他遍访东西诸国、思考中外教育,取长补短,自成一家。严修的教育思想渊博通达而又复杂深沉,这里仅探讨他对教育宗旨的探索及其对南开校训的影响。
一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国家法令颁布的教育宗旨,是由严修亲手制定的。这一宗旨在中国教育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其精华被后继者传承,在很长时间里指导着中国教育近代化进程。
20世纪初,晚清朝廷迫于内忧外患开始实行新政,教育改革是最重要的内容之一。1905年,清廷专门成立了学部,主管全国学务,严修被任命为学部侍郎。由于尚书荣庆对西学、新学并不熟悉,学部成立最初两年,教育改革实际大多由严修主持、推动。
图为严修所拟关于教育宗旨的奏折(草稿)
上任不久,严修就做了一件大事——制定教育宗旨。教育宗旨问题是教育近代化的一个大问题,此时已受到关注。梁启超曾表示:“教育无宗旨,则寸毫不能有成……中国办新教育,第一当知宗旨,第二当择宗旨,第三当定宗旨。”但关于中国应确认什么样的教育宗旨,尚未形成共识。
鉴于此,严修结合各方意见,兼采中西教育思想,拟定了5项宗旨:“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他起草了一份奏折,由学部奏报朝廷,得到皇帝的认可,颁上谕宣示天下。忠君与尊孔问题是当时保皇、革命、维新、守旧各派争论的焦点所在,体现了教育的意识形态性,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中,由清朝教育主管部门提出,是可以理解的,也是顾及了学部中守旧派和朝廷的情绪。
5项宗旨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后3项,切中时弊。奏折提出:“中国民质之所最缺而亟宜箴砭以图振起者有三: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实……中国之大病曰私,曰弱,曰虚,必因其病之所在而拔其根株,作其新机,则非尚公、尚武、尚实不可也。”
奏折中比照外国经验和中国传统,针对教育现状进行分析,对各项宗旨的提出原因、如何落实,均作了详细阐述。奏折指出,立国不能只靠个别“英雄”,更需要依靠“全国之民之心力”,因此必须普及“爱国合义”的精神。“总以尚公为一定不移之标准,务使人人皆能视人犹己,爱国如家”。奏折还认为,尚公是道德教育最紧要的内容。
“尚武”是在国家积弱、列强环伺的背景下,借鉴东西各国尤其是日本教育提出的,要求国文、历史、地理、音乐、体操等各门课程都“必寓军国民主义”。比如通过体操,让学生“发育其身体、严整其纪律、造成完全之人格”,以期“人尽知兵义”。
“尚实”指出,“夫学所以可贵者,惟其能见诸实用也。”要借鉴英人倍根(即培根)的实验主义思想。要求修身、国文、算术等科目“勖之以实行,课之以实用”,要把格致、图画、手工视为重点科目,“以期发达实科学派”。在教学中强调实物标本、实地研究。奏折最后说:“方今环球各国,实利竞尚,尤以求实业为要政,必人人有可农可工可商之才,斯下益民生,上裨国计,此尤富强之要图,而教育中最有实益者也。”
19世纪末,德、智、体三育并重的教育思想已经介绍到中国,受到教育界的重视。严修任直隶学校司督办时,其属下编辑出版的《国民必读》中,就有《说体育》《说智育》《说德育》3篇。“三尚”实际上就是针对德、体、智三育提出的,即要求在德育中重视公,在体育中重视武,在智育中重视实。
“三尚”思想其来有自,并非无源之水。分析其思想渊源可以专门做一篇文章,这里且举一些有直接关系者。比如,“三尚”明显借鉴了日本近代教育和梁启超等留日中国思想家的影响。如“尚公”借鉴了梁启超的《论公德》;“尚武”与军国民主义见于蔡锷《军国民篇》、蒋百里《军国民之教育》、梁启超《论尚武》等篇;“尚实”是经世致用思想与洋务派、维新派提倡西学的结合。虽然“三尚”的内容都非严修原创,但他结合自己对中国问题的思考、对中外教育的观察,从当时各类学说中择善而从,并推动“三尚”成为国家颁布的教育宗旨,确是功不可没,且影响深远。
二
严修对教育宗旨的探索从未停止,可惜相关史料不多且至今尚未系统整理。据笔者所见,严修曾在1912年、1918年两次谈到教育宗旨问题。
表1 晚清教育宗旨与蔡元培教育宗旨的关系
一次是支持蔡元培提出的教育宗旨。帝制终结,民国建立,教育宗旨需作调整。教育总长蔡元培提出了五育并举的教育宗旨,在教育史上广受好评。这一宗旨即是对晚清教育宗旨的批判继承。蔡氏明确表示:“尚武即军国民主义也。尚实即实利主义。尚公,与吾所谓公民道德,其范围或不免有广狭之异,其要为同意”。蔡元培新增的世界观教育和美感教育,在当时曲高和寡,并没有得到多数人支持,而严修完全同意蔡氏的主张,并与张伯苓为之奔走呼吁。
另一次是严修、范源濂等赴美国考察教育期间,与正在美国学习的张伯苓进行研讨。他们讨论新时期应如何对教育宗旨进行调整,认为“当本其国情而定之”。这里的国情就是国家、国人存在的问题,也就是“中国之大病”,教育救国、对症下药的精神在后来的南开校训中也被继承下来。
虽然关于严修探索教育宗旨的材料很少,却反映出其教育思想的进展。严修、蔡元培、张伯苓、范源濂等教育家的思想互动尤其值得注意。
三
南开学校是严修为中国教育留下的最宝贵遗产,南开人尊他为“校父”。南开办学理念有着深深的严修印记。南开学校成立三十年庆祝大会上,校长张伯苓明确表示:“(南开建校以来)惟严老先生功绩最大,现严先生虽已逝世,仍当秉承其意旨办理。”南开“允公允能”校训虽是严修逝世后才提出的,但与他的教育思想一脉相承。
关于“公能”校训蕴含的教育思想,张伯苓在《四十年南开学校之回顾》一文中有较完整的阐述。文章中称,南开学校办学目的是“痛矫时弊,育才救国”。认为,“中华民族之大病”约有五端,即:愚、弱、贫、散、私。而“允公允能,足以治民族之大病,造建国之人才”,“唯公故能化私、化散”,“唯能故能去愚、去弱”。
表2 “三尚”教育宗旨与南开“公能”校训的关系
对照本文第一部分可知,严修制定的晚清教育宗旨和张伯苓所说的南开办学目的,都着眼于治“中国之大病”或“中华民族之大病”,都是本乎国情而定的。对大病的诊断,前者为“私、弱、虚”,后者进一步概括为愚、弱、贫、散、私。“尚公、尚武、尚实”与“允公”、“允能”,就是分别针对这几种“大病”对症下药。“允公允能”实际上与“三尚”同源,只是基于新判断的一种新提法。据前文所引,“尚公”是指崇尚“爱国合义之理”,“尚实”是指崇尚“下益民生,上裨国计”实实在在的能力,这与南开培育“爱国爱群之公德”与“服务社会之能力”是完全对应的。而“尚武”一条在南开教育理念中亦不落空,蕴含在“允能”之内。因为“尚武”和“允能”都是为医治中国的“弱”病,而“尚武”精神实际上转化为重视体育,成为南开五大训练方针之一。
同时,南开校训也是对严修教育思想的发展。其创造性在于,“公能”宗旨更具概括性和普遍意义。尤其是“能”字包含的意蕴比“实”更广,不仅仅是实验主义、实利主义或实用主义。特别是张伯苓将“公能”二义分解为重视体育、提倡科学、团体组织、道德训练、培养救国力量等训练方针,这样将宗旨细化,同时引入了新时代的新要求。这种“校训加方针”的结构,也为南开教育理念预留了拓展空间。不过,尽管南开“公能”校训的创新意义不容忽视,其与严修教育思想,与“尚公、尚武、尚实”宗旨之间的传承关系仍是十分明显的。
纵观严修对教育宗旨的探索,其生前贡献与身后余泽在中国教育史上都是非常重要的。正是由于严修、张伯苓等教育家对国情、对教育的深入思考与不懈实践,时至今日,他们的教育思想仍具很强的现实价值和指导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