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书店一角
临近复康路的一栋普通居民楼里,藏着一家已走过16年光阴的小书店。具体地址是南开大学西南村7-2-106室,仅有40.92平方米的空间。楼门口只挂着一方小小的门牌——“荒岛书店”。没有醒目的招牌,没有精致的装修,只能顺着居民楼的单元门绕进来才能找到它。但就是这样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却成了一届又一届南开学子的精神自留地,成为天津高校圈里一个独特的文化坐标。
走进书店时,守店的Coco正埋头做着暑假作业,两只猫懒洋洋地卧在她身旁。Coco是这家书店的现任店长,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研三在读——“Coco”是她的花名,店里每个店员都有自己的花名。店长一职是Coco从学姐手中接过来的,其他店员都是在校学生,有在读博士生,也有本硕生,工作时间不固定,谁有空便来店里照看。
谈起书店的经营状况,Coco说,这些年特别是最近几年,书店生存并不容易,因为他们从未将其当作一家营利性书店来经营;能坚持十余年,恰是因为目的本不在赚钱,书店更像一个以书为纽带的学校社团,一个大家共同守护的精神家园。
Coco坦言:“我一分钱书店收入都不拿。这家书店的所有店员均为在校学生,没有全职员工,所有人都不领取任何劳务报酬,更像是一个以书为纽带的大学社团,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营利性书店。没有人力成本,是这家书店比较大的优势。”
寒暑假客流量较少,平时到店的客人多一些,主要是大学生,附近居民也有些,还有从小红书上看到特意赶来的顾客。书店生意好时一天有二三百元营业收入,书的利润很低,靠卖书赚的钱很难覆盖每月2900元的固定房租。另一块收入来自举办各类文化活动,对会员象征性收取一点会费。来参加活动的大多是周边高校学生,生活费本不宽裕,收费太高只会给大家造成负担。最开始一场读书沙龙只收10元,现在才涨到15元,这点钱连覆盖活动物料成本都勉强。他们办的活动形式很简单:十几人围坐一起,主讲人提前准备好阅读材料,大家先共读,再慢慢讨论。从读书沙龙、主题观影会到新书分享会,所有活动的核心目的,只是给喜欢读书的人提供一个能面对面交流的地方。
支撑书店运转的还有一笔不固定收入——天津“最美书店”的政府补助,之前每年能拿到2.5万元,刚好填补大部分房租缺口。但去年他们未能评上“最美书店”,只拿到了“最佳阅读活动”的1万元奖金,书店立刻出现较大资金缺口。为不让书店关门,所有店员只能自发内部众筹,你凑一点我凑一点,勉强把资金链续上。
记者问,为何店里不增加咖啡饮品,也能增添一些收入。Coco说,他们也曾考虑过,但经营咖啡需要独立厨房水槽,还需要各种营业资质,店里条件并不具备。采访中,记者明显感觉到,这些店员商业意识淡薄,包括与房东打交道,更多是靠情怀支撑着书店前行。
因资金和空间所限,书店虽只有8000多本书,却依然拥有一批忠实访客。他们来此的目的,往往不是直接买走一本书。“很多人来这儿,其实是想找一个人给他们推荐书。”Coco说,“他想看书,但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在网上刷推荐书单又觉得太碎片化,就想来书店找我们聊聊。”这也是这家书店最特别之处——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至少有一名店员完整读过,觉得足够好、值得被更多人看到,才会被摆上书架。他们不会因为某本书是网红爆款就盲目进货,也不会为迎合流量去进一些自己都不认可的书。正因如此,店里的书以人文社科类为主,鲜有工具书等。每逢毕业季,书店也会在学校收购旧书。
书店里还有一项坚持多年的公益规则:部分书籍免费对外借阅。这些书大部分并非书店资产,而是一届届毕业生留下的“遗产”。学生毕业离校时,许多带不走的书便直接留在店里,慢慢积攒起如今这个小小的公益书库,免费向所有读者开放,只为让知识在人与人之间持续流动。
这间40余平方米的小书店,从来不是一个单纯卖书的空间,它更像一个藏在居民楼里的思想交流站。他们办过的很多活动,已远远超出普通读书沙龙的范畴,给许多人的心灵带去了实实在在的慰藉。
去年10月世界精神卫生日前后,他们与出版社合作,连续举办多期的精神疾病主题系列活动,专门邀请患有不同精神疾病的病友来做分享。当时来的人远超预期,不仅有学生,还有不少中年人。一位母亲专程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说女儿患上双相情感障碍,她完全不知该如何与女儿相处——女儿情绪低落时,自己究竟该上前安慰,还是留给她独处的空间。在那场分享会上,病友们亲口讲述患病时的真实感受,告诉在场家属,什么样的关心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活动结束时,许多人红着眼眶离开,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地方。
他们的文学读书沙龙也有独特气质,不是照本宣科念赏析文章,而是带着大家从最容易忽略的细节里,读懂文字背后的力量。“我们做这些分享,最终目的从来不是教大家怎么写文学论文,而是帮大家从书里找到面对生活困境的答案。”Coco说,许多读者会在沙龙中吐露自己的困惑:与父母关系紧张,因觉得自己不爱妈妈而充满负罪感,在内卷的环境里找不到生活的意义……这些看似与读书无关的问题,往往能在文学作品里找到共鸣与慰藉。哪怕不是文学专业的学生,也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情绪出口。
因小有名气,曾有创业园区想引进荒岛书店,并给出优惠条件。但考虑到店员多为兼职学生,去更远的地方不便,迁新址也可能需要更大资金投入,且为迎合顾客而改变书籍选品会违背内心,最终未能成行。记者问,是否内心舍不得离开南开大学这片土壤,Coco没有否认。
书店里除了一排排书籍,记者还留意到一本厚厚的留言簿和两块照片墙。Coco说,照片墙一块是现任店员,另一块是曾经的店员留影。留言簿上则是进店客人的各种笔迹,从开业至今,16年的留言都汇集于此,承载着一种集体记忆——那些文字像是吐槽,又像是情绪交流。
随着一届届学生毕业离去,荒岛书店的店员也不断更替,不断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始终不变的是一种情怀——用书籍联结高校与社区、学生与市民,在这间局促的书店里,彼此分享所学、所看、所思。这是荒岛书店能坚守16年,并将继续坚守的动力所在,也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记者手记
从生存到生长,天津书店不同答案
走访这三家书店之后,一个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天津实体书店的“突围”之路,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却有着共同的底层逻辑——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除了这三家书店,天津还有更多书店在各自的赛道上探索前行。蔷之屏依靠独特的线下体验实现突围;町岛书店把书籍与手账文化融合,精准吸引同好群体;福荫书店八年“无人售书”未丢过一本书,坚持选书“有颜值、有意思、有味道”,经营上“以热点带经典”,用“寻找感”守住了书店的独特韵味。
这些形态各异的书店,共同构成了天津实体书店的生存图谱。它们或许规模不同、模式各异,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活着,而且有尊严地活着。正如那座由老机床厂改造而来的文化园区津一PARK所隐喻的那样,旧的空间可以承载新的生命,传统的阅读也可以在新的语境中重新生长。
从生存到生长,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推开一扇门,坐下来翻开一本书,实体书店就有存在的理由。
(本版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原文链接:荒岛书店 藏在居民楼里的理想与坚守
审核: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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