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鑫
接到噩耗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手机屏幕忽然一闪,传来方博兄的微信:“高成鸢先生已于前日(2026年3月22日——编者注)离世。”方兄的导师与高先生是挚友,他正在帮助料理后事。由于高先生没有子女,夫人年迈,怕吊唁人多,无法应对,只通知了很小范围。方兄说,看到高先生去年病中与我的合影,想了想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陷入了沉思,高先生瘦削但矍铄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会议的后续内容已听而不闻。
高成鸢先生是当代学界的一位奇士。说起来,他身体一直不好,中学时因病辍学,没能读大学,便到天津图书馆做了一名普通馆员。然而他并未因此沉沦。没有文凭的他,几乎靠自学,写出了许多科班出身的学院派都难以企及的学术作品,得到众多名家大儒的赞许。体弱的他,说话稍久都要喘上一阵,可求学之志让他有了顽强的生命力,最终得享九旬高龄。直到去年病中见面,聊起学问,他眼里仍立时泛出光彩。
余生也晚,2014年末才得识高先生。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天津文史界的盛会——问津书院年会,散会时天色已晚,我开了车,便送几位老先生去地铁站。路上聊天,高先生得知我是南开大学的,就说起他不久前发表的《被遗忘的大教育家黄钰生》一文。黄钰生是南开办学重要的先贤,听了高先生的介绍,我立刻请求他将文章发给我学习。
这是一篇全面述论黄钰生一生事业,并为其鸣不平的文章,其中也包含高成鸢先生本人的心史。黄钰生曾任南开大学秘书长,西南联大建设长、师范学院院长,是全国闻名的大教育家,后因种种原因遭不白之冤,转任天津图书馆馆长。虽然改革开放后,年迈的他获得了较高的待遇,但他当年在教育界作出的卓越贡献,长期被湮没在历史中,甚至在南开也知者甚少。而黄钰生正是高成鸢先生的伯乐。当年老馆长慧眼识珠,看到这位身体不好的馆员有志读书治学,特许他“半脱产”从事学术研究。高先生感叹,这在全国图书馆界“别无他例”。他一直视黄钰生为“恩师”,抱持强烈的感恩之心,经过多年挖掘,才写出了这篇万字长文。
拜读之后,我通过电子邮件回信给高先生,写道:“您在文末论教育家,指出‘中国近代的教育家不等于educationist,而是仁人志士’,确为高论……教育工作者本身如非仁人志士,如何能培养出以天下为己任、志存高远的学生?发人深思!”此后,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了解越深入,高先生的学问人格就越让我肃然起敬。
没有高校的背景,反倒让高成鸢先生对学问的追求更加自由。他关注的学术领域非常广泛,归根到底,是追寻中华文明独特的文化基因。他晚年受聘为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史馆为他出版的著述专辑即名为《华夏幽境辟蹊:中华文化史源头课题论集》。分科治学、高度专业化的高校学者恐怕会觉得这样的题目大而无当、不可思议;高先生长期在图书馆工作,当然也懂得学问的“分门别类”,可他却能够跨学科、跨领域甚至跨文化思考问题。
说到跨文化,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高成鸢先生治学的起点是世界语。1957年,他利用天图馆藏书籍开始自学,20世纪80年代参与创办天津世界语协会,最终成为该会的荣誉会长。得知高先生的这段经历时,我不禁错愕,当年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青年,为什么会迷上世界语呢?在他的心中,似乎摒弃了现实生活的一切纷扰,完全着迷于探寻人类文明的未来与根源。或许就是因此,常人眼中的磨难从没真正困扰他,相反图书馆的环境让他如鱼得水。同样心底澄澈而身处逆境的黄钰生馆长,或许也是因此,对这位青年馆员倍加爱惜。
在宽松的治学环境下,高成鸢先生的研究逐渐深入。他经过东西文化比较,发现“尊老”在中国是比“孝”更根本的传统,进而他做了系统梳理与阐释。为此,著名学者庞朴盛赞他有“存亡继绝”之功。季羡林先生则亲笔写信向海外推荐,指出这项研究对“弘扬东方文化,振兴东方伦理,拯救世界道德沦丧”有重要意义。高成鸢先生关注的另一个题目是“中华饮食文化”,寻绎文化背后的物质基础。他认为,中国素有“民以食为天”的说法,食物问题可说是中国人的“天问”。他综合运用文献考证、文字训诂、跨文化比较、自然科学等方法,直追“味”中之“道”。国际著名的饮食文化研究专家弗朗索瓦丝·萨班称他是中国食学研究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高成鸢先生对学问的追求是持续的、执着的,每一部专著的出版,都不是思考的终止,而只是阶段性小结与新的开始。他做了许多具体研究,但他反对只注意琐碎问题,缺乏宏观视野。我与高先生相识时,他已近80岁。十几年中,我们的电子邮件和微信对话记录,差不多都是围绕他的新思考展开的,比如对“水火”之道、独特的扁担文化、石的缺乏与中华文化的关系等物质与文化问题的解谜。在钦佩高先生的同时,我也逐渐感到,尽管他取得了很多荣誉,可内心仍是孤寂的。他在治学的过程中得到快乐,但他更渴望与学界对话,渴望听到各种意见,哪怕是批评。可是随着季羡林、庞朴等老一辈通儒的远去,学界似乎对宏大命题的讨论逐渐失去兴趣。高先生的著作不断在名刊名社发表、出版,他期待的热烈讨论却并没有发生。
对于高成鸢先生的学问,我当然只是一个不够资格的对话者。不过,因为对文明问题也充满兴趣,所以在读到高先生的高论后,常常欣喜无似,有时便也会评论几句,甚或疑问求教。回看通信记录,有一次,我就高先生对“甘”字本意的解读提出了一点不同意见。高先生回复:“蒙直率赐教,真够朋友。”学人的纯粹与交流带来的快乐跃然屏上。我也常把自己写的文字发给高先生,请他指教,而他每次都会在认真看后加以评点,毫不敷衍。
对高成鸢先生的离世,我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他曾患重病割去了一肺,能得高寿,除了心无旁骛,主要也得益于夫人的悉心照料。高先生是乡音未改的威海人,高师母则是很细心也很热心的天津人。一生漂泊异乡的高先生得到夫人的爱护,真是令人欣羡的幸事。我自己也曾尝过高师母的手艺,朴素而别致,大虾、茄盒,据说是按威海风味“改造”后的天津菜,还有专为润肺的自制果茶。然而三年前,我去见高先生时,突然得知高师母出现了失智的症状。虽然当时高先生还醉心于学问,向我展示了他新置办的小自行车,说是每天到图书馆去查资料,但我感到深深不安。去年中秋前,我发信息说要去看望他时,他回复:“千万别带月饼,吃不动了。”见面后,看到瘦骨嶙峋的他,心中难过,再问方知高师母已无法交流。这对于高先生无疑是致命的打击。高先生是对的,文化的追求,终究离不开物质基础。
那是我和高先生最后一次面谈。他仍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已经没有力气多说。交流时间很短,不舍却也只好匆匆告别。我用手机自拍了合影,高先生把照片发给了一些朋友。也正是这张照片,提醒了方博兄将高先生去世的消息告诉我。
高成鸢先生曾感慨:“人事代谢,老一代学人惠予我的顺境,如今已不可想象。”我想,高先生本人可能也只属于上个时代。未来还会有这样的学者吗?还能有这样的学者吗?他是“别具一格”的奇士,命运的开局并不顺利,可他循着自己的志趣而生,纯粹、充实。他的研究未必都能成为定论,但这些寻根溯源的终极问题值得我们不断探讨。更引人深思的是他的经历——没有“资质”的他,创造了一段学界传奇、生命传奇。
原文链接:天津日报:忆高成鸢先生的学术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