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讲授
陆有富整理 于家慧审校
李清照早期的作品是非常有女子性格的，很温馨、俊逸的词。她晚年经过乱离、国破家亡后，写过一些悲哀、感伤的词。可是悲哀感伤的词里有两种作风。一种是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通俗、很明白、很写实的，不过意境比从前深厚了，而且开阔广大了。除此之外，李清照还有一种作风，她晚年的作品不属于那种写实的、通俗浅易的作品，而是具有象喻意味的作品。
我们讲秦观词的时候曾经说过，那首“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踏莎行》，比较有象喻意味。因为苏东坡、欧阳修、晏殊的词，虽然给人象喻、层次的联想，可是他们第一层的意思都是写实。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从写实的第一个层次，用联想提升到象喻的第二个层次。而秦观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根本已经是象喻了。因为他所说的“津渡”指的是桃花源，而桃花源不是现实的所在，是陶渊明《桃花源记》里所想象的理想世界，所以是象喻。事实上，秦少游的象喻虽然不是真正的写实，可是他有一点现实根据，就是《桃花源记》所写的“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武陵”是湖南的一个地方，虽然这里的桃花源可能是陶渊明所想象的一个乌托邦、一个理想的人间世界。陶渊明把《桃花源记》的背景放在湖南武陵，而当时秦观被贬官在湖南郴州。所以虽然是象喻，可是有现实的根据，就是他所在的地方是湖南，他是在湖南写到武陵的桃花源而有这层象喻的意思的。
象喻寄怀
我们今天要讲的李清照的这首词，实在是更可注意，这首词是完完全全的象喻，是比秦少游那首有现实根据的更有象喻性的一首词。
我们来看李清照的这一首《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的这首词，不能完全说她没有现实根据，这是把现实的部分跟象喻的部分结合得很好的一首词。“天接云涛连晓雾”，第一句可能是有现实的背景，可能是在阴天的早晨。有时候太阳还没出来，早霞还未出现，天上有一层像鱼鳞一样的层云。可能跟地理、气候有关系，周邦彦在词里也写过。李清照说“天接云涛”，除了像鱼鳞，还很像浪潮。去黄山游览的时候，游客都说去看云海，云就像海，因为它像浪潮一样。“天接云涛连晓雾”，她说天上接连、满布的都是像云一样的浪潮；而地面上，因为早晨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是一片迷茫的雾。这种迷茫的景色引起了她一种非现实的、象喻的联想。还不只是“天接云涛连晓雾”，天还没有完全破晓，不但太阳没有出来，连早上红色的云霞都没有出现，天上的银河还没有消逝。银河其实一直在天上，只是太阳出来了，日光太亮了，银河的白色就消失不见了。这个“星河”就是“银河”。
“星河欲转”，苏东坡的诗“参横斗转欲三更”，说从黑夜到白天，银河的方向是在改变、转移的。而且你要知道，这些层层的云的浪涛在银河旁边飘动的时候，假如说银河是白色的银河，而且云彩在飘动的时候，就好像银河在转动。实际上不是银河在转动，是云雾在转动，这就是“星河欲转千帆舞”；而这些飘过银河的云彩，一朵一朵的白云，好像一条一条白色的帆船。同样是写天上像鱼鳞一样的云彩，有的人非常写实，有的人写得非常高远。李清照事实上写得非常高远，是“星河欲转千帆舞”，还不止如此，她从这种高远的景物想象，“仿佛梦魂归帝所”。在两宋的男词人里，很少有这种高远的想象。
“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地上是茫茫的晓雾，天上是茫茫的云海，看天上云彩在旁边飞动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感情提升到了那个境界，所以她说“仿佛梦魂归帝所”。“梦魂”代表人的精神。就好像我的梦魂和精神，也随着这转动的千帆、在天上飘动的白云到天上去。“帝”指的是天帝，就是天上的主宰，“归帝所”就是归向天帝的所在。苏东坡有一首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也是写对高天的向往，说我想要到高空上去。“仿佛梦魂归帝所”，这还不完全是一种向往、一种幻想。李清照和苏东坡所写的不是像那些迷信的人所想的白日飞升，而是写自己精神品格方面的一种非常高远的追寻、归属，或者向往的这一份心。
“仿佛梦魂归帝所”，她说当她想象的时候，就好像天上的天帝对她说话：“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她说我仿佛听到天上有一个声音，说“殷勤问我归何处”。“殷勤”，是说一个人很多情的、很关怀的这样一种情意。她说就好像听到天上的天帝与我对话。我分享过我写的一首小词，是用女性比喻写的：“谁遣焦桐烧未竟，斫作瑶琴，细把朱弦整。莫道无人能解听，恍闻天籁声相应。”我是假设说“谁遣焦桐烧未竟”，古人说琴用梧桐木做是最好的。东汉时候的蔡邕，是一个有名的学者，也是一个有名的音乐家。他看到有一户人家在烧火，已经点起火要烧掉一根木柴，他忽然发现这根木柴是最好的梧桐木，就把已经着了火的木柴从灶底下抽出来，把火熄灭了。他用这根木柴做了一张琴，弹出来的声音非常美妙，就是“焦桐”。天下很多东西都如此。这根梧桐木如果不是被蔡邕发现，就被烧掉了，可是被他抢救出来，就成为古代很有名的琴。“谁遣焦桐烧未竟”，是谁使得一个已经着火了，烧得半焦的梧桐居然没有完全烧完，把它从火里抽出来了。没有烧完还不算，“斫作瑶琴”，“斫”就是经过雕琢，经过刀斧砍削，做成非常好的琴。既然是瑶琴了，就“细把朱弦整”，这琴就应该弹出它所要弹的最美的调子，仔细地把琴弦安排在一个最恰当的位置，才能够弹出最恰当的、最好的曲子，所以就是“谁遣焦桐烧未竟，斫作瑶琴，细把朱弦整”。
焦桐弹的曲子有谁听？我说“莫道无人能解听”，你不要责备人家，说这个琴弹出来的曲子怎么会没有人听呢？就算是没有一个人听，我仿佛听到天上有一个回音，天籁是可以跟琴声相应答的。所以尽管人间没有回音和应答，“莫道无人能解听，恍闻天籁声相应”。这是说“闻天语”，仿佛你在精神上有一个很高远的境界，有一种呼应。这个话很难说。古今中外历史上都有一些美好的精神和魂灵留传下来，千年万世不朽。我说过像李白、杜甫、屈原这些人的光辉是千古长存的。所以陶渊明的诗，说是“赖古多此贤”，他说现代人没有人了解，可是我知道古代人是有这种精神和品格的，尽管这些人都不在了，就算我们不能真的问答，可是在精神之间有一种呼应。
易安词的精神境界
当我有这种高远的追寻、向往的时候，仿佛就“闻天语”，是“殷勤问我归何处”。不错，你是有一种高远的向往、归属的感觉，你觉得你归属于那一个境界，可是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人间毕竟是如此的。所以她说“闻天语”，就那么多情、关怀、殷勤地问我，你要飞到哪里去？你尽管有这种追寻和向往，可你究竟追寻到了一些什么东西？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她说既然天帝问我，我就回答说“我报路长嗟日暮”，这句话把她所有的感慨悲哀都写出来了。这个“路长”我们以前也讲过，中国自古有这样的传统，从屈原开始，他曾经说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鲁迅的《彷徨》扉页也引用了这句。中国的诗歌之所以值得宝贵，就因为它有一种精神上的感发的传统。鲁迅先生在中国近代，他对我们国家的希望，他对理想的追寻，是大家都可以看到的。他的小说、文章都表现了他这种追寻、期待、希望，而且跟那些罪恶的、不好的东西斗争。所以他说我们要追寻的路是长的，可你要不断地追寻，也许一个人的力量是小的，可是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就是在历史长流里，你要付上你所要付的那一点点使命和代价。
“犹如众镜相照，众镜之影，见一镜中，如是影中复现众影，一一影中复现众影，即重重现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佛家《华严经》说，人生就如很多镜子，互相照映，所以“一一影中复现众影”“犹如众镜相照”。不管你的作用多么小，你既然生活在人世之间，你所接触到的人、事、物，一定留了一个痕迹在那里，要珍重你自己，不要留下坏的痕迹来。虽然你说你这么微小，不见得能成什么大事，可是你一定有你的作用。古往今来的这些诗人、学者都是这么追求的。
你追寻的心意是在那里的，可是人的生命是短暂的。鲁迅先生也何尝不希望真的看到他所追寻的理想能够到来，可是他没有看到。所以李清照说“我报路长嗟日暮”，我是要追寻，我的路还很长，可是令我叹息的是我已经衰老了。那我所追寻、得到的是什么，她说“学诗谩有惊人句”，她说不错，她是会写诗的，也自诩确实写下了一些不错的诗，是“惊人句”，使人佩服的不平凡的句子。可是她说那又有什么价值呢？确实是“谩有惊人句”，“谩”是徒然的意思，徒然留下这些惊人的句子。
我现在还应该补充一点，李清照是在国破家亡后，从北方逃难逃到南方来的。作为一位妇女，在这样一个国破家亡、离乱的日子，曾经写过一些诗——她除了写词以外，还写诗。她的诗里写过这样的句子，“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不复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所以这是她所仰慕的。大家都知道《木兰诗》，就是花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木兰横戈好女子”。一个人真的能够上马杀贼，能够收复失地，能够使祖国复兴，这才是真的了不起的作为，所以木兰是“横戈好女子”。她说可惜我已经衰老了，南渡的时候，丈夫死去的时候，她年近50岁了，所以说“老矣不复志千里”。这是化用曹操的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没有能力去参与作战了，可是我仍然希望有一天能够跟随大家，“相将”，“将”是携手、结伴的意思。杜甫听说故乡收复了，说“青春作伴好还乡”，我们可以结成伴，大家都回到故乡去。抗战时期，我曾在日占区度过了八年沦陷时光。有的人，像我父亲，随着政府到重庆后方去了。我后来听说，他们在重庆知道日本投降了之后，那真是“作伴好还乡”，可以回到自己的故乡去。李清照说“但愿相将过淮水”，我只是希望所有从北方破国亡家逃难到南方来的人，能够结伴携手、渡过淮水，能够回到失落的祖国北方。
另外她还写了很多首诗，你可以看到很不同的一点就是李清照把她的豪情壮志写在诗里，而没有写在词里边。我以为李清照对词有她的成见。她认为词是要写得比较婉约的，而且宋人笔记也传留下来李清照对词的批评，她批评了苏东坡、秦少游、黄庭坚，当时的名词人都被她批评了。李清照写了很多首诗，都非常能代表她的豪情壮志，而在词里边她都没有直接写出来。只有这首词她是用象喻的手法表现出来的，她说自己是“学诗谩有惊人句”。她并不以她的“惊人句”为满足，她有更高的理想志愿，更关怀国家和民族的感情和抱负。所以她说“闻天语”，听到上天问我，我能够成就什么？我回头想一想我今生有什么成就，她说“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后边的结语，她说“九万里风鹏正举”，她没有消沉，她说我还是向往的，就像《庄子》上所说的鹏鸟，《庄子》第一篇《逍遥游》说北海有一条鱼，鱼后来化成了鸟，名字叫作鹏。鸟从北海的表面飞起来，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海面上吹起来的高风正举，“举”是举起来，是正向上飞起来的样子，所以李清照说“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她说如果有九万里的风把我吹起来，我希望这个风不要停住，“休”是不要，风不要停下来。她说“蓬舟吹取三山去”，希望风能够吹起“蓬舟”，“蓬舟”就是孤蓬小船。她说我希望这个风吹到哪里去呢？“蓬舟吹取三山去”，相传古代海上有三座神山，一个是蓬莱，一个是方丈，一个是瀛洲，这说的是对高远境界的追求。所以她虽然说“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可是一直到结尾，她的精神还是飞扬下去，还是希望继续追求下去，希望“蓬舟吹取三山去”，所以你看到了她的精神境界。李清照的词我们应该从多方面来看，才能够有全面的认识。
原文链接：新华每日电讯：诗囊谩贮惊人句 两种词风见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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