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5年,人口学者吴帆在两种身份间切换。
她是南开大学教授、社会学院副院长,长期关注家庭变迁与人口家庭支持政策。在她看来,这些年中国家庭的变革,始终绕不开两件事:生育与养老。
她主持国家课题,向部委提交研究报告,带着学生在数据、问卷与访谈里,拆解无数家庭的选择与困境。
46岁那年,这位长期研究家庭的学者,成了医学意义上的“超高龄产妇”。在奶粉、泵奶、夜醒的琐碎里,她真正走进那些被数据概括的日常。女儿总能治愈她。
如今,女儿笑笑已经4岁,喜欢《汪汪队立大功》,痴迷片中主角——一群身怀绝技的狗。她最爱听妈妈讲睡前故事,还会主动提要求:笑笑也要出现在故事里。
吴帆“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刻”,她会在故事里面加入充满想象力的片段。她的微信头像是与女儿在海边牵手的背影。
她体会养孩子过程中独有的快乐与成长,也留意着自己每一次疲惫、焦虑与释然。她试图补全自己研究中缺失的部分:一个母亲在养育中的成长,一个家庭内在的坚韧与支撑,以及社会制度,该以何种更细密的方式,托住这份日常的幸福。
2025年3月19日,杭州胜利吟潮幼儿园,园区开设3个托班,解决婴幼儿家庭的后顾之忧。视觉中国供图
“养育孩子带来的不仅是挑战,也会激活家庭的韧性”
吴帆的学术路径清晰而开阔。本科在南开大学读国际政治,之后转向经济学,一路读到博士。研究足迹遍布英国、美国、印度、韩国等地。
38岁那年,吴帆组建家庭,开始期待一个孩子。
备孕的经历并不顺利。她经历过胎停,在期待与落空间拉扯。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放下了这个念头。
后来,新冠疫情期间,生活突然慢了下来。46岁那年,她意外地成为了母亲。
孩子出生后,她才发现,那些自己研究中反复提到的“时间短缺”“照料资源匮乏”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日常。那些具体的疲惫与挣扎,是另一个故事。
女儿快3岁时,全天照护的阿姨突然要回家做手术。夫妻俩原本打算九月份送孩子去幼儿园,如今只能提前四个月。
对这个没有祖辈帮忙的双职工家庭而言,这不仅是计划被打乱,更是一次家庭协作系统的即时检验。
吴帆和丈夫没有互相埋怨,而是迅速将变故转化为共同行动:两人重新协调工作时间,一起花了半个多月筛选、体验、敲定幼儿园,最终平稳地将孩子送入新环境。
事后回想,她意识到,正是这些具体的“压力测试”,激活了夫妻之间深层的协作韧性——“不是等到风平浪静时才学会合作,而是在风浪里握紧彼此的手。”
这种“在压力中激活”的模式,并不只存在于夫妻之间。
一位曾经历青春期叛逆、与母亲关系紧张的受访者告诉吴帆,在自己成为母亲后,意外地与妈妈“关系好了很多”,这不只源于对母亲帮忙带孩子的感激。
吴帆解释,母女之间从小建立的信任与依靠,以及稳定的沟通与情感联结,并不会因成长中的摩擦而消失。这种“安全基础”在共同养育孩子的经历中被重新激活,并不断加深,使家庭韧性得到正向累加,关系变得更加凝聚。
这种正向重塑,也可以发生在没有血缘的家人之间。
有位年轻妈妈告诉吴帆,自己在哺乳期反复堵奶、发烧,婆婆看她太辛苦,直接说别硬撑了,孩子怎么都能长大。后来,婆婆一直帮她带孩子,两代人住在同一个小区,在日复一日的搭手和体谅里,处出了“胜似母女”的情感。
养育孩子过程中的观察让她开始系统追问这些问题:什么样的家庭,能在育儿的压力下站稳脚跟,甚至变得更有力量?
2025年,她和团队基于1326个样本,做了中国育儿家庭韧性研究。
她通俗地解释:所谓“家庭韧性”,就是一个家庭在压力面前能不能稳得住。
吴帆在论文中写道,育儿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生命事件,而是混合着个体、家庭和社会多重意义的复杂现象,并涉及深刻的社会与心理挑战过程。“夫妻关系、家庭结构、功能定位,都在被育儿这件事重塑。”
在她看来,家庭韧性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次次解决问题的过程里,慢慢被激活、被加固。
人口学者吴帆,在成为妈妈后,研究里多了育儿反思。受访者供图
“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方式,去疏导,去应对”
“韧性”的生长并非总在危机中完成。那些看似平稳的日常里,吴帆和许多母亲一样,经历着挑战。
双方父母年事已高,无力帮忙照看。吴帆和丈夫依靠育儿嫂,在一次次磨合、适应与调整中,慢慢撑起家庭的节奏。
女儿出生就对牛奶蛋白高度过敏,湿疹反复,只能喝氨基酸奶粉。
一家人变着法子哄喂:摇铃、递玩具,趁她一张嘴,赶紧把勺子送进去。那段日子不轻松。
医生建议她坚持母乳喂养,通过母亲的饮食调整,帮助孩子脱敏。
她便开始了漫长的泵奶“马拉松”。每天晚上,孩子频繁夜醒,刚喂完,吴帆又要起来泵奶了。洗刷、消毒、刚躺下,孩子又哭了。长期缺觉、体力透支,即便有育儿嫂全天帮忙,吴帆依然觉得疲惫不堪。
“因为你仍然是孩子最亲密、最主要的照料者,”吴帆坦言,自己在认知上知道,母乳喂养很重要。但在情感和身体上,自己感到极度疲惫和抗拒。
丈夫劝她:实在不行就停掉母乳。在丈夫看来,这件事很简单,不喂母乳了,妻子就可以解放了,孩子未来是有自己生长的规律和轨迹的。
吴帆拒绝了这个提议。“我自我要求很高,觉得医生都这么说(要喂)了。”
那段时间,她时常感到体力和精神被耗竭,更难以摆脱的是反复袭来的内疚——“我是不是不够好?”
多年的学术训练,让她逐渐从情绪抽离,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她开始追问:这种内疚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母亲们陷入这种困境,该如何去理解?又该如何应对。
为了给自己的感受找到坐标,她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社会图景。已有研究显示,西方国家的父母对养育倦怠最敏感,出现倦怠的可能性是其他国家父母的5倍。
她和团队分析了14个国家的数据后发现:个人主义文化倾向、女性劳动参与状况、托育覆盖情况,以及性别不平等程度等均与养育倦怠程度密切相关。
她还发现,如今大多数中国妈妈,都在双重规训的拉扯中努力寻找平衡。
一边是传统的“好妈妈”规训。吴帆自己也曾被困其中。明明身体已经撑不住,却不肯放弃母乳喂养,很大程度上,就是被内化的“好妈妈”标准框住了。“如果你没有做到这些,你就不是好妈妈,所以你会生出很强的内疚感。”
另一边是现代的召唤,双职工家庭已是常态,社会期待她们成为优秀的职业人。
她自己也经历着这份不易察觉的拉扯:陪孩子时,她脑子里不自觉地悬着未完成的研究;出差参加学术会议时,又担心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晒足够的太阳。
吴帆希望公共媒体要不断去传播常识:育儿从来不是女性一个人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功能性的育儿工作——哄睡、陪睡、给孩子洗澡、关注孩子的发育,不该天然只是妈妈的责任。
男性要更多地参与到育儿中,主动获取育儿知识,和妈妈一起面对困境;要理解女性的疲惫和挣扎,而不是简单地认为“上一代妈妈都是这么过来的”。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女性置身于职场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之下,应对着精细化育儿的高标准,这让她们身处一种全新的挑战情境中。
吴帆也想通过自己的研究告诉更多女性,养育路上暂时感受到的拉扯、疲惫与矛盾,很多时候不是个人能力问题,它是一种文化场域的张力,女性接受的制度规范是多样的,甚至是冲突的。
“意识到这一结构性问题,我们要停止谴责、自我攻击,关注自己的情绪、情感。开启家庭对话,并共同寻求解决方案。”吴帆说,“养育孩子,是一场持续的压力测试。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方式,去疏导,去应对。”
吴帆和女儿在海边。受访者供图
“韧性”如何落地
吴帆和团队基于1326个样本的研究,描绘了中国育儿家庭韧性的整体图景。这些样本覆盖了不同收入、不同教育水平、不同职业类型的家庭——从农村到城市,从体制内到自由职业。
一个有意思的发现是:中国育儿家庭在“心理适应”维度表现更强,在“资源获取”维度相对较弱。换句话说,父母的心态很积极,但外部支持有点跟不上。
研究认为,当一家人从心底认同育儿的价值,真切相信养育孩子是一件值得且快乐的事,面对压力时,夫妻更能同心协力。当矛盾出现,他们不会轻易归咎于个人,不会指责是妈妈不够用心,还是爸爸缺位太久。
在吴帆看来,这是家庭韧性里最核心的“信念”维度——对育儿这件事本身的积极赋义,成为家庭在风雨里站稳脚跟的关键。
信念之外,沟通方式同样重要。
吴帆在调研中发现,太多家庭的内耗都源于同一种状态——“我觉得你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你。我也懒得和你废话,你也不想和我说。”
她建议,沟通先放下情绪执念,优先解决问题;如果实在无法两全,不妨试着接纳所谓的“最坏结果”。很多事回头再看,并没有那么可怕,心里的重担也会轻很多。
有韧性的家庭,还懂得灵活调整优先级。
没孩子时,学生在预答辩前一晚发来毕业论文初稿,吴帆一边生气,一边立刻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眼下,她很难做到那样毫无保留——在她的世界里,孩子永远排在第一位。
这不意味着工作被牺牲。“比如今天我有一个开题答辩,那我这时候肯定是放下孩子去参加开题答辩,因为它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是优先事项。”吴帆说,不必用单一标准捆绑所有场景,适当灵活,反而更从容。
她习惯清晨5点起来工作。下午准时接娃、陪伴。趁着钟点工阿姨给孩子洗澡的间隙,她抓紧回信息。到了睡前故事时间,女儿已经能提出很多要求,她绞尽脑汁成为“故事大王”。
家庭韧性的构建,也离不开外部支撑。
近几年,政府在0-6岁托育服务上的投入不断加大。截至2025年9月,全国千人口托位数已达4.73个,新增普惠性托位89万个——这些数字背后,是越来越多家庭正在获得的喘息空间。
家庭的韧性不能只靠夫妻两人硬扛。他们在研究中提到的“中观职场政策”,比如弹性工作制、父亲陪产假的真正落地,能让父母在育儿和职业之间找到喘息的空间。而“宏观社会服务”,比如普惠托育、社区育儿支持,则是托住每一个普通家庭的那张网。这些不是遥远的理想,而是正在发生的改变。
吴帆和团队的研究还发现,职场与育儿虽存在冲突,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冲女性的心理压力。当母亲的时间不完全被育儿占据,能在工作中实现自我价值,反而能以更舒展的状态陪伴孩子成长。
“我的一位调研对象说,你知道我的产后抑郁哪天好的吗?是上班的第一天。”吴帆说。
“创建一个有利于女性就业的社会制度和环境,同时完善包括托育服务在内的家庭福利体系,可以有效缓解父母在育儿过程中的负面感受。”他们在研究中写道。
2025年7月23日,广州,托育中心老师带领孩子们手举风车玩耍。视觉中国供图
“去感受和享受当下”
有人问她,天天研究孩子的“屎尿屁”,研究会不会“越走越窄”。
但吴帆不这么认为。“社会科学的魅力,就在于它能扎根生活,能从微观的日常场景中,反思宏观的制度问题。”
以前她做研究,她更关注“政策应该是什么样的”,关注结构性的约束和文化规范;成为妈妈之后,吴帆更关心“政策能不能真正帮到妈妈”,关注女性在育儿中的微观体验。在她看来,那些看似琐碎的育儿困境,也是制度需要完善的方向。
在等待制度完善的同时,她常建议身边的妈妈们,要主动构建自己的支持系统。家人、朋友、医生、咨询师,都可以依靠。“不要等着别人来帮你。”
也要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安排和朋友的聚会、看和专业无关的书,保持运动的习惯,“让自己的心理能量恢复”。“不要因为自己去独处,做自己的事情而内疚。”
最近的一个周末早晨,孩子不用去幼儿园,八点多才起床。她看见吴帆在客厅锻炼,问吴帆:“你是在享受你的自由吗?”得到妈妈的肯定回复后,她想了想说,“那我喝完水也要回床上躺一会儿,我也要享受我的自由。”过了一会儿,她又认真地补充道,“一会儿我还要再享受一个自由,我想在牛奶里加点沙拉,做个牛奶沙拉。”
吴帆被孩子逗乐,也被触动:她对“自由”的理解特别直接、也很具体,就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生活、去体验。
“很多时候,反而是孩子在提醒我,生活不只是付出,也要学会停下来,去感受和享受当下。”吴帆说。
吴帆也有着很多乐观的期待:一些女性不再独自承担育儿的所有压力,一些家庭更有韧性,制度支持更加完善,每个家庭、每个妈妈都能在养育孩子的旅程中,更快乐,更从容。
女儿两岁时,全家人坐高铁去了阿那亚看海。一路上,孩子对火车特别好奇,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研究小桌板和台灯。第一次到海边,女儿兴奋又害怕,想玩儿又不敢踩沙子。吴帆抱着她蹲下来,让她能玩到沙子但脚又不能着地。那个画面在吴帆脑海里留下了滑稽但无比快乐的一幕。女儿和她一样喜欢大海,往后数次的踏海之行,母女俩在海边奔跑,这是养育里珍贵的快乐时刻。
如今,女儿已经跟着她去过多次学术会场,在会场角落里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她知道妈妈是老师,还会模仿着说:“你们要认真写论文啊。”
吴帆的研究,依然关乎宏观的制度与政策。但在那些模型和数据背后,如今都住进了一个具体的孩子,和无数个在现实“迷宫”中探索前行的母亲。
她从不吝啬表达对女儿的爱,也会认真告诉女儿:妈妈许多的研究灵感,都是因为有了你。
这场以母亲身份开始的田野调查,刚刚开始。
原文链接:一位社会学者的“好妈妈”反思
审核: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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