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琨

　　天津人生性实诚直爽，腻味藏着掖着、磨磨唧唧、话到嘴边留三分。他们更喜欢用“地道”“本分”“有板有眼”等正面字眼儿言其所爱，但对并不喜欢乃至嫌弃的习性也不破口大骂，总是改变路数，由正面指斥到曲意揶揄，只以“讨人嫌”三个字把自己的感觉流露，其中有嗔有怨、有容忍也有接纳，而其所嫌又几乎是所有天津人共鸣的。

　　天津人最嫌弃的大概就是“假门假氏”——由娘家的“假”到婆家依旧“假”，可谓从根到梢一“假”到底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描述着这类“假招子”“瞎话精”得逞一时的能耐。“假”是世俗社会的产物，既有封建礼教虚伪制度的残留，也有商品社会人际交往的阴影，更有小市民意识自作聪明的浅薄。把“假”作为“本事”“能耐”，实在是自作聪明愚不可及的蠢举。然而，这些“精豆子”们正在自鸣得意之时，却不知被他们“蒙骗”的对象，正在掩口窃笑呢。

　　天津人腻味的另一品性或为“是是非非”——“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人后不被说”，这是小市民挑三裹四无事生非的天然乐趣。说人之不是，扬己之高明；无论是损人利己、损人不利己，甚至是损人又损己，总以煽风点火搬弄是非、出幺蛾子乱敲铲子、找乐子看热闹为本事。天津人谓此类为“是非坑”——是非之源也。

　　黏黏糊糊也与讲究“干脆利落快”的津门民风相悖。黏糊不是指品格，而是说习性。所谓“来回折饼儿”当断不断、“咸了不是淡了不是”犹犹豫豫，在天津人眼里都如同“钝刀子割肉”让人难受。俗谓：“宁跟明白人打架，不跟糊涂人说话。”黏糊既来自天性，也是因“糊涂”而使然。

　　再有，抠抠搜搜也是够讨人嫌的。天津人讲话：“有钱不花，死了白搭。”悭吝不只是因为穷怕了，还源自世袭积久的小农意识，以及天生的“人类通病”——自私。为了角儿八七的，他追出二里半地去，常常是小市民洋洋自得的杰作。买东到西讨价还价不厌其烦，抓一把香菜、揪一根萝卜，比得了圣旨还美。

　　与抠抠搜搜相临近的则是咋咋呼呼。“着不开”的形象最令天津人受不了。此外，架架棱棱、疑疑惑惑、畏畏缩缩等一切失去做人尊严及风度的许多双声叠韵词儿，人们一想到其样态，立马就觉得讨人嫌。

　　但天津卫人毕竟是宽容厚道的，“讨人嫌”碍你什么事？反躬自问，自己就没有“讨人嫌”的地方吗？正所谓“豁嘴对话”——“谁也别说谁”。上述种种“讨人嫌”类型，在天津人眼里只是“腻味”，尚没达到“厌恶”的程度——更因为此系社会“通病”，且是“丑”而并非“恶”。于是，天津卫人往往以喜剧的揶揄等俏皮的方式一笑了之。在宽容畅怀善开玩笑的市民群落，顷刻间“讨人嫌”竟成了亲热的昵称：孩子跟妈妈起腻，妈妈便亲着说：“你这个讨人嫌！”伴侣之间亲热，对方半推半就，也以这三个字边说边接纳。就这么着，“讨人嫌”也成了这个城市似嗔实喜、亦嗔亦喜的代名词啦。而这一反实而征的“中性词儿”恰也表明天津卫确是生成世俗幽默的文化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