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出版的《中国经济周刊》，刊登了“绿色GDP”项目技术组组长王金南的访谈。他表示:“绿色GDP研究还在继续，只要主管部门不叫停，这个项目就还会继续”、“即便是作为两部委的研究项目将来停止了，我们技术组也还会继续绿色GDP的学术研究的。”
而此前不到一个月，一些报刊也刊发过对王金南的访谈。那次访谈中，他披露因为存在分歧，所以研究搁浅。一些报刊随后发表了多篇评论文章。无论是对王金南的两次访谈，还是随后的一些文章，都承认世界上没有统一的统计标准，技术难度很大，但又都把关于“绿色GDP”的争议往政绩观上引。只有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所周民良研究员的《绿色GDP诚可贵惩处机制价更高》(见7月24日《新京报》)一文客观地指出，如果是探索，“统计部门公布的数据应该与事实相符，而不可能出现带有研究性与探索性的数据，这是政府统计部门的职责所在。以带有研究性与探索性出现的数据，也很难作为进行政策指导与调控的依据。”倒是8月14日《北京晚报》发表文峰先生的文章“GDP与绿色GDP的辩证”不客气地指出：“所谓民间环保人士搞了个绿色GDP，按此测算有的地区GDP为负增长。看了这些新闻，非常怀疑这些人的动机。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有悖于常理。除了达到个人沽名钓誉的目的外，损害的是国家民族的大义，是人民群众的利益。”
我认为周民良对问题的分析是准确而有深度的，文峰先生则指出了问题的要害。《中国青年报》在7月底做过一个调查，说“96.4%的公众支持进行绿色GDP核算",许多被调查者还谈到自己所在地区污染有多严重，既表明了他们对环保的关注，也表明他们并不太了解绿色GDP的内涵。有文章说，把争论拿出来讨论。如《新京报》8月3日发表童大焕先生的文章，提出“绿色GDP应该在公开和讨论中进行”。那么，我就从经济学和统计学规律、常识的角度，提几个为什么？
第一，有“绿色GDP”的提法吗？1993年联合国统计机构出版了《环境与经济综合核算手册》(The System of Integrated Environmental and Economic Accounting,简称SEEA),提出了生态国内产出(Environment Domestic Products,简称EDP)的概念。但不论是SEEA,还是EDP,都不能直接译成绿色GDP。目前,一些被认为已采用“绿色GDP”指标的国家,无论是挪威,还是加拿大、墨西哥,其开展的工作只属于资源与环境核算,而不是计算我们所称的绿色GDP。目前国内有关的指标解释是“绿色GDP核算是在原有国民经济核算体系的基础上,扣除经济发展所引起的资源耗减成本和环境损失的代价后的最终成果”。王金南先生也承认，专业的说法应该是“绿色国民经济核算”，国际上也叫“综合环境与经济核算”。当然，国际上没有，未必中国不能有。但要考虑为什么国际上核算制度比我们先进得多的国家都没有。
第二，环境损失能准确计算并扣除吗？GDP是增量,而资源耗减和环境损失减少的是存量。科学发展到今天,也仍难以对资源和环境的存量进行准确计算,如果计算出一个自欺欺人的耗减量,难道可以永远递减下去吗？诸如臭氧层的破坏、南极冰层的融化,我们如何计算其损失价值并分摊给世界各国、乃至各个省市呢？况且,环境恶化与经济发展的时间并非齐头并进,即使把昆明市、武汉市以前某一年的GDP扣减光,恐怕也难以正确评估昆明滇池和武汉东湖在生态上的损失。我们不能犯大跃进或文革时的错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只要想到就可以做到。
第三，还有其他该扣减的吗？如果扣减资源与环境损失的道理成立,那么该扣减的内容还有很多。假如经济发展导致环境污染使人患病甚至死亡,按照以人为本的理念,这样的损失是不是也该扣减呢？而我们同样没有对人的存量进行计算。生命无价,扣多少才合适？以此类推,是否还应该有红色、蓝色等各种颜色的GDP呢？GDP指标无疑将会被扣减得面目全非、不伦不类了。
第四、计算这样一个指标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真实地把握经济总量呢,还是为了在环境方面给世人一个警示：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个总量绝对是不真实的。且不说扣减的内容有许多虚拟成分,且不说还有许多没有计算进来的内容,即使扣减百分之百准确,这时的总量也已经不是实实在在新创造的价值,既无法与世界各国地区比较,也难以据此进行规划和调控。如果是后者,那么警世的方式很多,说某地区绿色GDP多少多少,或是占GDP的多少多少,这种表示方法远没有说“让东湖的水质回到30年前的程度,还需要30年”更直观和实在。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公布2005年报告中的“公路交通运输行业的污染物实物量和虚拟治理成本”以及“大气污染引起的额外清洁费用损失”等数据，也可以公布分省市、分行业的数据；我们还完全可以依据这些数据该罚的罚，该管的管。我们赞成加强环境统计，并把环保作为对各省市重要的考核指标，但这并不是说非要跟GDP摽着。
第五、假如“绿色GDP”搁浅了，是因为地方的抵制吗？我不知道这样说的人有没有证据。时下，几乎绝大多数列入国家统计制度的数据都要分省市，如GDP、投资额、零售额、消费价格指数、居民收支等等，都能看出好坏优劣，没听说哪个地方不让公布。即使是节能降耗的新指标，不是也公布了分省的数据吗？各地没有必要跟这样一个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新指标较劲。如果有地方真抵制所谓“绿色GDP”，首先是因为数据不准确，各地把握标准很难统一，虚拟的成分太多。如果这个指标科学而成熟，从上到下一道令下，就像节能降耗一样，各地抵制得了吗？其实，“绿色GDP”的争论只是方法之争，与政绩观无关。不要扣帽子。
GDP作为一个指标,它只能说明一定的问题，不可能说明一切问题。如同对一个企业而言，收入减成本就是毛利，再减税金就是业务利润，再减费用就是经营利润，再加减营业外收支和其他指标就是利润总额。各项指标各有各的用处,形成科学的指标体系。为了保护环境，我们甚至可以弱化对GDP的考核。而目前在绿色GDP问题上强为不可为之事,如同此前对GDP的神话一样,都不是一种科学的态度。当今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把GDP算到第二级也就是省一级的。随着中国各级政府职能的转变，随着省际间经济联系、往来的日益密切，取消省一级GDP考核都是完全可能和可以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呢？
(潘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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