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志良
2022年暑期， 《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这一视频走红网络。一年过去了，“二舅”是否治愈了你的精神内耗？
一年来多次重看此视频，每次内心都深受震撼。“精神内耗”一词直指人心，切中很多读者的自身之苦，切中了人们的现实关切。
然而，一年时间过去了，被“彻底治愈”的读者似乎并不多。“二舅”或许能让我们的心灵得到短暂的歇息，但没过多久，似乎又恢复原样：很多人的精神内耗仍在继续，很多人的心“累”之苦仍在继续。如此看来，从根本上阻断一个人的“认知对抗”“行为的被动与盲从（缺少意义感）”“情绪消耗”，绝非易事；优化一个人的“认知惯性”“行为惯性”“情绪惯性”，绝非易事；使一个人的认知能够经常性地达成“自洽”、行为能够经常性地达成“自我实现”、情绪能够经常性地达成“自如”，也绝非一两次“阅读感动”所能完成的。根治精神内耗，需要认知“自洽”、行为“自我实现”、情绪“自如”的相容互济与合一。
管控好“心”，使认知经常性地达成“自洽”
“天才少年”二舅因意外残疾，这一“无常”事件发生后，“二舅”也曾有过“不接受”，有过纠结，认知难以达成自洽，以至于老师登门劝说三次，他都拒绝返回学校。后来，他还是把自己劝“明白”了：任何灾难面前都可以加个“更”字，不接受现实，无休止地抱怨，只能衍生出更多、更大的灾难。总是遗憾过往的遗憾，是令生活沉沦的一剂毒药！
对过往的遗憾、对当下的抱怨、对未来的担忧，是最容易消耗生命能量的三样消极情绪，是最难降服的“心魔三样”，“心魔三样”容易自主激活和自动循环播放。现代心理学将这种做“无用功”的、自动循环的精神内耗称为“精神熵”。“精神熵”不止息，心会很累，会让人错失更多的“当下”。
当今社会，信息过多、比较过多、选项过多、竞争过度、外求过度，大多时候不是一件好事儿，它可能使得认知经常性地达成“自洽”、情绪经常性地达成“自如”的难度无限度地变大，它可能使得“好之乐之地工作，心安喜悦地生活”——这一简单且直接的生命诉求，这一本该作为生命“初心”、本该成为生命常态的本真诉求——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第66届联合国大会也曾由此明确告诫，人类21世纪面临的最大生存挑战不是污染、战争，也不是瘟疫，而是我们的幸福感偏低。
二舅生活在老人居多的农村，日常的比较范围较窄，这对他的认知“自洽”、情绪“自如”是有帮助的。若一个人日常生活中有了太多的比较而不能将精力集中于对自身的审视与提高，其认知“自洽”更难达成。不“自洽”，认知经常处于“对抗”状态，会严重消耗个人的精神能量和生命活力。
管控好“心”，降服“心魔三样”，重在管控好“无”与“有”。 “无”，物我两忘为要，能够在较高的价值框架下化解掉一切对抗性认知，止息住心中各种消极念虑，使得心灵得到彻底修复与滋养；“有”，将至简、至上、至真理念“静存动磨”为自主认知框架为要，没有自主认知框架，信息会变成心灵污染，信息越杂乱人心越无所适从，听东东有理，听西西有理，人就会活得很忙、很累、很无效。
“有”“无”相滋，内心多些清晰、简约与自洽，行动多些主动性、意义感与好之乐之感，情绪就会多些心安、喜悦与自如。
多做一些有“意义感”的事情，在行动上达成“自我实现”
一个人治不好自己的精神内耗，通常是因为“行动”跟不上“疗程”。
市场经济承认“效用最大化”之合理性。但“效用最大化”“利润最大化”绝非人生的全部，若每个人都追逐自己的“个人效用最大化”，最终，这个世界将让每个人都没了效用可言。
责任心，让二舅做了很多“利他”之事：收养宁宁，掏光了半辈子积蓄帮宁宁购房；为了让妹妹们被婆家高看一眼，自己动手为妹妹制作“超豪华”家具；赡养姥姥，让姥姥老有所依；借住部队期间为军人制作桌椅和壁柜；为村民修理插线板、洗衣机……
利他、利社会的行为选择，让二舅不仅顾住了姥姥，顾住了宁宁，也顾住了跟不上时代节奏的整村老人。利他之事做多了，一个人就会赢得他人的真心喜爱。
心，不会自欺！一颗心，只有在“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社会价值”的持续确信中，其头脑中主管“价值感、意义感”的那些部位的神经电活动才能得到足够强度的激活，内啡肽等积极神经递质才会得到足够剂量的分泌，一个人才能体验到足够充分的“价值感”“意义感”这类优质生命体验。行为一旦陷入被动、盲从与懈怠，意义感匮乏必然发生，优质生命体验必然被错失。错失优质生命体验，才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顽强而切实的“利他”行动是让二舅摆脱沉沦的一剂解药，但二舅的解药只能“自渡”却难以“渡人”。治愈一个人“精神内耗”的真正解药，一定在这个人自己的心里，一定在这个人自身持续的“善行”之中。
控制好情绪，经常性地达成情绪“自如”
认知自洽、行为利他，让二舅增加了积极情绪占比，让二舅经常性地达成情绪“自如”，也让二舅成为整个村子中最为幸福的人之一。
从古至今，关于幸福的思辨似乎从未停止过。但归结起来，幸福哲学大致可以被划分为两大派别——快乐派与实现派。快乐派强调的是感官愉悦最大化，实现派强调的则是社会价值最大化。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在单纯借助物理手段或药物手段就能达成“感官愉悦”的今天，若一个人幸福感匮乏，他真正匮乏的很有可能是“价值感”“意义感”之类的优质生命体验。
感官愉悦、价值感、意义感，最后都落实到“感受”上。相比而言，内心感受有时比外部竞争性指标更为重要。“此心光明，夫复何求”，王阳明的临终遗言强调的正是感受的“自如”与认知的“不纠结”，强调的是“心不自欺”。
“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500年前，王阳明深悟此道：外部事变，经过不同“心”的折射，经过不同的感官折射、不同的语言折射、不同的过往经验折射、不同的价值信条折射，会在头脑中生成不同的“相”、激活不同的神经回路、形成喜怒哀乐等不同的情绪体验、汇聚成不同的生命感受。隋唐哲学家文中子将此概括为“苦乐无形、成于心焉”，现代心理学将其概括为“ABC”理论：同一引发事件（A），不同人的理念、评价与解释不同（B1和B2），会得到不同结果（C1和C2）。这些说明了情绪的确具有主观性。
物理学越发展，物质的物质性越弱；心理学越发展，精神的精神性越弱。现代心理学证实：认知、情绪等以往被认为纯属主观的、精神层面的事情，背后是有其物质基础的，其物质基础就是头脑中的神经电活动和神经化学活动。适度运动、充足睡眠、守静练习、亲情体验等，都能增加头脑中积极神经递质的分泌，都能改善情绪形成的物质基础，都能优化生命体验。
真正明晰了情绪体验的主观性和客观性，90%以上的人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化解“精神内耗”的解药。不同人的解药会有所不同，但都不能偏离：认知“自洽”、行为“自我实现”、情绪“自如”的相容互济与合一。
作者简介：倪志良，南开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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