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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洛夫
来源: 今晚报 2023年4月19日 17版发稿时间:2023-04-26 15:06

     刘岳兵

  诗人洛夫先生长我四十岁,逝世已经五年了。我今年也已五十五岁了。最近常常做梦,梦里湿漉漉的,都是雨。我知道,那是三十年前,1992年正月初三夜晚所下的雨。那时,我在衡阳拜访第二次从台湾还乡的洛夫。那夜的雨好大,雨点打在我身上,很快就被满腔的热血蒸发了。那一夜,洛夫对我说了些什么话,都不记得了。可与洛夫的这唯一一次会面对我的影响,现在想来,不只因这位华语诗坛的现代诗人见证了我“食花与酿蜜的青春时期”的那些“情诗”,更重要的是在我步入学术研究之途之时,他给了我这样的提示:把握“飞回古典”与立足现实之间的平衡,在精神上培养贯通人间、历史和宇宙之间的情怀。这于我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后来,我用《春秋齐物论,哲匠亦诗翁》作为研究方东美思想的硕士论文题目,用“真情与真理之间”作为考察二十世纪中国艺术文化发展历史的视角,大概都是这种影响的表现。

  我的研究工作从中国哲学转向日本历史,未能沿着洛夫所期望的“融中西哲学美学于一炉”的方向前进。最近因编辑出版《方克立论著集》,出版社向我征集方先生的书信。在整理方先生的来信时,我发现2018年3月21日收到先生这样一封电子邮件:“从《参考消息》上看到,洛夫前天在台湾逝世,享寿91岁。你是不是可以写点纪念文章?”方先生这样提示我,当然主要是因为洛夫为我的处女作——诗集《飞回古典》写过序。其实,我当时也已知道这个消息,并找出洛夫先生寄给我的信函、书法作品和杂志等,但“纪念文章”拖着一直没写。如今方先生去世也已三年了,重读洛夫时隔约三十年的一堆来信,真是感慨万千。

  我收到洛夫的最后一封信,是1994年7月27日,收信地址是“南开大学西南村21斋1-312室”。兹摘录部分如下:

  岳兵乡弟:

  收到你7月7日的来信后,不数日又收到《飞回古典》,一切都很顺利,请释念。

  今年你双喜临门,一是硕士毕业,一是诗集问世。值得恭贺!诗集的印刷不够水平,封面俗气,但正如你所说,在这非诗的年代,集子能够出版就不容易了。你听了不要泄气,我四十年前出版的处女诗集,印制水平还不如《飞回古典》,而且还是自费。

  ……

  今年是《创世纪》四十周年庆,九月份将举办一系列纪念活动,近来极忙,不多写了。

  祝好!

  洛夫7月20日

  那时我刚硕士毕业留校,在南开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工作。有段时间,我吃住都在单位。一个中国哲学专业的“文学青年”从此开始向日本史研究者转变。洛夫在这封信中提到对一篇文学评论文章《回归与反叛》的批评,告诉我无论做什么研究,都应充分掌握资料并善于运用,才能得出接近事实真相的结论。洛夫还随信寄来这篇文章的复印件,并于以下文字下划了横线:“洛夫似乎并不眷恋中国传统文化中东方气质式的物我同一和儒老墨道的规束,毅然决然截短历史的联系,从即时出发,显露现代人灵魂的苦难和生命深层的悲剧意识。”如果通读了洛夫的作品,大概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

  如洛夫在《序刘岳兵诗集:飞回古典》中所说“少年情怀总是诗”,《飞回古典》中“写的全是少年情怀”。在与洛夫的交往中,我也试图走近并探索他的“诗世界”。《诗魔的禅悟,禅学的汇通——试论洛夫诗路历程中超现实主义》一文有幸经洛夫之手在台湾的《幼狮文艺》发表。当时洛夫来信说:“这篇文章因经我校对,故读得相当仔细,经过美工的编辑处理,再读另有一番滋味。你的新作《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也曾细读过,发现你在中国哲学与美学(诗学)的汇通方面用功甚勤,颇有见地,希望今后多读西方美学,融中西哲学美学于一炉,走叶维廉的路子,成为一代学者。十年后你必有大成,而我则垂垂老矣!”收到方先生要我写纪念文章的信时,我翻出这封信告诉方先生并表达自己的遗憾之情。方先生立即回信安慰并鼓励我说:“你没有辜负洛夫‘十年后必有大成’的预言,但不一定是他期望的‘融中西哲学美学于一炉’的方向。按照自己在学术实践探索中走出来的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吧!”如今洛夫和方先生都走了,留下一无所成、踽踽独行的自己……

  因结诗缘遇贵人,食花酿蜜正青春。蜂迷蝶恋少年梦,梦醒空留纸上尘。

  顾影拂霜伤离凤,诗魔转世堕凡身。经年痛定方知痛,痛到断肠信有神。

  洛夫逝世的日子,正好是我五十岁生日。这当然是巧合,但我更愿相信这是一种天意。我甚至感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他再生的影子,不然我怎么能够吟出“五十不知天命事,梦中犹唱少年歌”这样的诗句?五年来,我一直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今天说出来,谁会相信呢?

  新闻链接:http://jinwanbaoepaper.enorth.com.cn/jwb/h5/html5/2023-04/19/content_15369_7590498.htm

  审核:韦承金

编辑: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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