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阮云琼
前几日独游杭州灵隐寺，偶见古柏苍然，虬枝漏日，光影斑驳。忽忆南开马蹄湖垂柳，更念大中路需四五人合抱的梧桐老树。老梧桐冠盖如伞，夏蔽炎日，秋落金叶。年复一年，树下辄见三五学子，或嬉戏，或论道，或诵读背书，或闲坐笑谈，亦有单人悠然独步。我曾与挚友小梁倚树而坐，畅聊当下留学的自在，也忧虑未来梦想的走向，直至月上中天。如今小梁回国创业，我客居江南，唯余老梧桐独立故园，默默见证岁月流转。
毕业半载，回望与南开十五载的深厚情谊，心潮澎湃又满是平静温暖。我来自越南，2010年秋天，初入南开校门时还是个天真幼稚的小姑娘，对陌生环境满是好奇与激动。弹指一挥，今已为人师长。负笈游学的时光虽有艰辛，却未曾感到孤独寂寞。师恩如海，同门情深，挚友关怀备至，让异乡早已化作故园。
忆昔初次致信杨琳老师，恳请列入门下。老师未因我学识浅薄、文化有别或沟通不畅而推辞，反而欣然应允，使我得以忝列师门，成为门下首位且至今唯一的外籍弟子。我资质平平，汉语根基薄弱，老师却从未苛责，常和颜悦色，耐心赐教。难忘老师的“文献学”课程，在陈旧的范孙楼546教室里，老师身着灰衫牛仔裤，手持自著《古典文献及其利用》，娓娓道来，目录、版本、校勘诸学，引导我们运用文献解决实际问题。我本未曾接触过文言古籍，承蒙恩师教诲，一步步学会使用文献，逐渐熟悉古代汉语词语查询，识别汉字异体字，进而对照中越古今俗字写法。
俗字的研究与古籍整理有密切关系，有些词语其实是很普通的，但由于写的是人们不熟悉的俗字，就成了疑难词语。还记得有一次校勘古籍遇到一首诗：“起来风雨入栏杆，想起幽州五月寒。五月犹然寒剪剪，三冬无那雪漫漫。”其中的手写体俗字“然”让我辗转难眠，百思不解。最后只能向老师求教。老师沉思许久，遂携我埋首故纸堆中，遍查群籍典册，又细翻越南写本文献寻找例证。师徒历经一番周折才破解：此字的正字原貌乃“然”字也。汉字研究向来道阻且长，其间不少绞尽脑汁的焦灼，有时甚至很绝望。但每次成功破解一个汉字，心头便如春花开遍，豁然开朗，那份成就感难以言喻。这就是研究汉字独有的魅力，让人沉醉，甘愿为之倾注心血。
经过那次俗字考释，老师看出我对汉字的热爱，便为我定下博士论文题目《越南汉文写本俗字研究》。如今我才明白，老师给予我的不仅是一个论文题目，更是一条可终生深耕的科研道路，对此我愈发感念老师的良苦用心。初稿成，十多万字，老师逐页朱笔细批，标点谬误都未曾遗漏。毕业之际，我从故乡携来《师徒之道》传统陶画敬恩师。画中“尊师重道”四字，乃越南尊师至礼。画中老师手持戒尺象征严教，屋内众学子勤学苦读，恰似杨门师兄弟围绕在老师身边求学问道；“福”“德”“心”等字样，寓意做人当重修德轻名利，正合杨门学术之风。我愿借这幅画，向老师表达感恩之情，感念多年教导，并承诺将继续深耕汉字俗字研究，不负老师量身定制的题目与期许。第二天，师母立即将画挂置客厅中央，我甚为感动。
师母待我，亲如家人，体恤我游学不易，每逢佳节周末，常邀我们到家中聚餐。时而包饺子，时而做津菜，桌上永远摆满时令水果、麻花坚果，让我虽在异乡却倍感暖意。更怀念晚饭后，与老师、师母及师姐妹漫步校园，商讨论文、切磋学问，每遇迷茫总获启明。亦念同门师兄弟姐妹，或曾晤面，或未相逢，都倾囊相授学习资源，主动为我斧正文稿。论文攻坚最困顿的时候，雪琪曾说：“师姐妹应当互助互依，若不相亲，危难之际更无援手之人。”此言入耳，感念至深。今生有幸得入杨门，与诸位同门相识相知，我永铭于心。
国教院欧、莫、李、于、刘、梁、任、申诸位老师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留学生在华生活的安全保障本就困难重重，诸位老师除了管理学生生活之外，还为我们组织各类文化实践活动。回想登泰山观天下、曲阜三孔之旅、徽州文化体验、古北水镇春游等行程，三四位老师带领数十名留学生出门研习。学生尽兴游玩时，陈老师在幕后安排行程；学生畅快欢笑时，文老师默默准备食宿；学生生病住院，于老师彻夜未眠，清晨未及用餐便继续带领学生参加活动；学生惹了麻烦，也多亏于老师协调解决。老师们永远是吃饭最晚、起身最早、休息最少的人，脸上却始终挂着温柔快乐的笑容。日夜通讯在线联络，只为我们留学生在华期间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学好、玩好，一切安好。这份情谊，非亲人却胜似亲人。
南开校园盛事，首推国际学生文化节。记忆中某届文化节，体育馆广场汇集上百名中外学生共赴盛宴。西侧排列着泰国、马来西亚、俄罗斯、越南、日本、美国、意大利等十多个国家的摊位，汇聚了世界各地的美食。广场中央，中亚同学打鼓跳舞，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回想2010年汉语节，我还是个硕士生小学妹，跟在学长身后合唱越南歌曲参演；2023年汉语节，我已成为博士生师姐，携手学妹开展书法展示、古装走秀，共度中秋佳节。手持着自己亲书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心中默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光荏苒，十五载光阴流转，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已献给了南开。
时下暮秋，独行于运河尽头，见水波东逝，遥想此水北通京津。忽发痴想：若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上，可否重返南开？奈何，江阔波深，归期渺渺。梦中似闻对岸歌声传来：“给我一片干净的天空，一扇能够看见主楼的窗；给我一阵温柔的微风，和一整片新开湖的波光……”恍惚间，仿佛又回到新开湖畔，与绍林、思云、芳怀、桂凤等同窗一同弹唱《南开秋天》的场景，百感交集。
杭城虽美，终是客乡；桂香虽浓，不及故园梧桐影深。今作此笺，遥寄津门。愿故地校园常青，恩师康健，同窗顺遂。待来年春暖，定当轻装北返，重踏大中路，再赏马蹄湖荷花，复闻巍巍南开之百年钟声……
（作者系南开大学文学院2025届博士毕业生，现任教于浙江外国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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