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高校哲学社会科学课堂,教材的变化悄然发生。《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习近平法治思想概论》……一本本装帧朴素的教材,正取代过去那些充斥西方概念、中国案例却寥寥的“洋教材”。
这场静悄悄的“教材革命”始于十年前。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深刻指出马克思主义在一些学科中“失语”、教材中“失踪”、论坛上“失声”的问题。他强调,“学科体系同教材体系密不可分”“培养出好的哲学社会科学有用之才,就要有好的教材”。
以此为起点,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教材体系建设开启了一场从“以西释中”到“以中释中”的深刻变革。“以前讲经济学,言必称萨缪尔森;讲法学,满篇都是西方法理。现在不一样了,学生手中的教材,终于在讲中国的事了。”一位在高校执教20余年的教授感慨道。
十年过去,成效如何?本报记者近日采访多位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教材编写者及一线课堂教学者,听他们回顾哲学社会科学教材十年变迁史、体系建设史。
从失语到在场
“过去很长时间里,我们的不少哲学社会科学教材要么是翻译引进,要么是模仿西方体系,本土原创含量很低。”北京师范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教材研究院名誉院长韩震回忆。
这种“失语”并非个例。在经济学、法学、政治学等学科,西方理论长期占据教材主导地位,中国实践往往被当作“例外”来处理。教材是知识的载体,教材失语意味着几代人的学术启蒙均建立在他者的坐标系上。
改变从顶层设计开始。2016年以来,中央设立国家教材委员会,成立国家教材局,组建教育部课程教材研究所——一个高位统筹、上下贯通、多方联动的国家级教材管理架构浮出水面。教材建设,从部门工作上升为国家战略。“教材‘启智增慧,培根铸魂’的核心使命得到明确。”韩震说,这十年,最核心的变化是真正把教材当作国家事权来抓。
制度化的齿轮同步转动。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张爽介绍,我国建立了“凡编必审、凡选必审、凡用必审”的全流程审查机制,颁布了各级教材及境外教材选用管理办法,搭起规范管理的“四梁八柱”。从内容准确性、教学适用性到育人效果、社会影响,多维动态的教材评价体系逐步完善,并进行全方位考量。这意味着,一本教材从编写到进入课堂,要经过层层把关。
而在所有制度设计中,最核心的牵引力来自“马工程”——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程美东给出了一组数据:目前,马工程重点教材立项139种,已出版110多种,覆盖全部主要哲学社会科学一级学科。2024年,第一批新时代教育部马工程教材编写工作启动,涵盖63种,覆盖11大学科群。“马工程进入打造‘经典系列’标杆教材的新阶段。”程美东说。人民教育出版社课程教材研究所研究员刘立德表示,以《思想道德与法治》《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等为代表的一批马工程重点教材,以马克思主义为“魂脉”,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脉”,推动党的创新理论全面进课程、进教材。
全国本科4门思想政治理论课统编教材已实现全员全程全覆盖使用。其背后,是数以千万计青年学生正在使用的“中国读本”。
从填空到立新
随着马工程重点教材的建设,一批立足中国实践,彰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原创性精品教材涌现出来。南开大学讲席教授逄锦聚亲历了这一过程。他以经济学为例告诉记者,《习近平经济思想概论》的出版,为经济学教材建设提供了示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发行后,已在全国80余所高校试用,成为中国自主学术范式落地教学的标志性成果。“编写中国经济学原创教材的过程,就是理论祛依附、知识自主创新的过程。”逄锦聚说。
最考验功力的,是那些“没有先例可循”的学科。中共党史党建学、国家安全学、纪检监察学……这些新增一级学科都是“中国创造”,国外没有现成模板。教材怎么写?从零起步。程美东介绍,以中共党史党建学为例,国家高起点布局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与建设专题研究》《中国共产党重要文献导读》等核心教材,推动学科建设走向建制化道路,实现了“教材先行、学科跟进”的规范发展。韩震将原创教材比作学科体系的“底座”:“对于这些中国特色学科来说,原创教材填补了知识空白,明确了研究对象、核心范畴与人才培养目标,为学科从无到有、规范建制、话语方式提供了根本依据。”
这不仅仅是“填空”,更是“立新”。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郁建兴表示,教材体系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中具有核心地位,是知识体系得以呈现、传播和传承的核心载体。他向本报记者细数了教材体系的拓展方向,即从鼓励出版兼具自主性与竞争性的专业理论教材,到编写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研究方法教材;从构建涵盖一般性、地方性与自主性三个层次的通识课教材体系,到发展文理交叉的辅助教材,再到推动哲学社会科学科普教材建设……“教材体系在夯实国家自主知识基础、推动学术创新与人才培养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从纸面到心间
教材好不好,师生最有发言权。“现在教材的‘中国味’浓了。”清华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石中英说,本土原创教材的育人优势突出体现在“有魂、有根、有时代感”。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校长柴宝勇长期关注教材在一线的使用效果。他总结道:“近10年,教材的中国立场更鲜明、实践解释力更强、话语体系更自主,为课堂育人筑牢了学术根基与价值底座。”
这种变化在具体学科中尤为明显。刘立德以新时代教育学科为例说:“我们将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立德树人、五育并举等具有中国特色的标识性概念统一使用,把乡村教育帮扶、减负增效、职教出海等中国实践融入课堂教学。”他告诉记者,这些内容让青年学生在学习中形成话语认同、价值认同,实现了中国话语的有效传承与广泛传播。
而在法学、政治学等意识形态属性较强的学科,教材的“价值底座”作用更加凸显。多位一线教师反映,过去用西方教材讲中国政治,总有“隔靴搔痒”之感;现在本土教材从中国治理实践中提炼概念和理论,学生更容易产生共鸣。“教材不仅是教学工具,更是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的转化枢纽。”柴宝勇说,原创教材以本土理论锚定学科核心边界,将中国实践、中国治理经验转化为标准化知识体系,系统构建符合中国国情的学科主干知识图谱。
“只有坚持‘两个结合’,立足中国实际,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伟大实践提炼为新范畴、新理论、新体系,才能让学术研究从‘照搬西方’真正转向‘扎根中国’。”逄锦聚说。话语体系建设的根本目标,在于入青年脑、动青年心、引青年行。教材正是将政策话语、学术话语有效转化为教学话语、育人话语的关键桥梁。如今,这架“桥梁”已经初具规模。
纸质教材提质升级的同时,数字教材也悄然走进课堂。微课、互动案例库、数字化文献库……这些配套资源将抽象理论转化为具象教学内容,提升了教学的针对性与实效性。张爽说,数字教材正从简单电子化,向具备交互性、超文本性、个性化、数据驱动特征的新形态演进。
数字教材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教育逻辑是数字教材建设的底层逻辑,技术逻辑必须服从和服务于教育本质。”石中英提醒,数字教材开发要以解决教学痛点为目标,发挥个性化、互动化优势,助力教师教学与学生学习,而不能陷入“技术至上”的误区。
短板与突围
课堂在变,教材在变,一代人的知识底色正在悄然重塑。回望这十年,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教材体系实现了从依赖西方范式到自主原创、从分散管理到国家统筹、从单一纸质到多元供给的历史性跨越。韩震认为,这场变革的深层意义在于:“教材在教学实践中检验知识合理性,反向推动学科边界勘定、学术研究深化、话语表达优化,成为学术体系持续升级的实践动力,让本土学术范式通过教材代代传承、迭代创新。”
十年成就斐然,但挑战依然存在。多位学者坦陈,当前哲学社会科学教材体系建设仍有一些“硬骨头”要啃,比如,部分冷门细分学科本土供给不足、交叉新兴领域教材更新滞后、原创教材推广落地有待加强。“一些前沿交叉学科发展太快,教材根本跟不上。”郁建兴以公共管理学科为例,建议将目光延伸至数字空间、虚拟社会、智能体社区等新兴场域,推动形成涵盖一级学科基础课程和二级学科核心课程的教材体系。“要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生产变革。”郁建兴说。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持续深化教材体系改革创新,推动教材体系与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深度协同”。这是受访学者们的共同心声。他们希望,未来能推出更多立足中国、面向世界、引领时代的原创精品教材,为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加快建设教育强国提供坚实的知识支撑与人才保障。
程美东从方法论层面提出建议:“推进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必须科学分类、突出重点。对马克思主义理论这类成熟化学科体系,需系统整理完善;对中共党史党建学科这类我国独有新兴学科,则需进一步明确研究路径和方法。”他特别强调,整个过程只有保持理性、扎实的学术态度,避免一哄而上、运动式的研究,才能真正建成立足中国、面向世界的自主知识体系。
柴宝勇从功能定位出发提出:“要明确教材体系建设的方向引领、知识承载、制度支撑三大基础性功能,确保政治方向与价值导向统一,将‘三大体系’建设成果固化为教材,支撑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与人才自主培养。”他强调,要以教材体系衔接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教学体系,为教育强国建设提供基础性、系统性支撑。(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刘越 陈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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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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