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4月28日,诗人、翻译家查良铮先生(穆旦)的塑像在南开落成。
文/李瑞山(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2007年4月28日上午10点,春阳照耀下,人群聚集,百余名南开师生与查良铮先生的多位亲属肃立在范孙楼后花园,为穆旦塑像及纪念碑举行简朴而隆重的揭幕仪式。那是一个令人激动和感慨的时刻。我受学院的委托,在仪式上致词介绍这项活动的缘起。
在我校教师、翻译家查良铮先生即诗人穆旦逝世整整30年的时候,我所在的南开大学文学院,为传播穆旦诗的精神与魂魄,拟议用一件有意义的活动来确证和寄托我们对穆旦的追怀、感念和崇仰。这正如我们镌刻的碑阴文字所言:“春临南开,怀我穆旦;勒石造像,以为永念。”
去年4月在我校召开的“穆旦诗歌创作学术研讨会”上,即有为诗人树立塑像的动议。付诸行动时,虽有校方的积极支持,有校友的热心资助,但为了使众多穆旦的仰慕者可以表达那一份份心意,我们仍然向南开师生发出捐资倡议,为今年的穆旦纪念系列活动筹集部分款项。短短几天中,计有五十多位在校师生捐款(感谢他们做了有意义的捐献),筹得款额四万余元;其中尤以1977级历史系李德福校友贡献为多。揭幕当日,查良铮先生哲嗣等亲属也联名送来一笔捐款。纪念碑和塑像的主要创作者,是我们学院的李军和薛义老师。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两位设计艺术家日以继夜,数易其稿,精心设计和制作,又驱车远赴石材集散地选采石料,终于在揭幕日前夕使工程基本告竣;更让人欣慰的是,塑像和碑石揭幕之际,受到查良铮先生多位亲属的一致称赏。塑像树立的花园,恰为文科楼所环绕,凡出入于这个楼的人们,皆可目睹一个新的人文景观。花园的整理和绿化,塑像的接运和安置,得力于我校后勤集团、后勤办公室的领导和多位技术人员、工人的热情支持。而这个活动的总策划,则是常务副校长陈洪老师,联络各方,颇多创意——园中花墙上“诗魂”两个大字的镌刻,即出自他的提议。
几天来,匆匆浏览那些熟悉的诗篇,读他晚年在南开写的信和日记,重温这位我们未得一见的曾经的南开教授那坎坷多舛和令人深思的一生,感慨良多。
无可否认,我们今天所纪念的诗人,不但是中国现代诗史和文学翻译史上的杰出作家,其一生也与“南开”结下不解之缘:他1918年出生于天津,12岁考入天津南开学校,18岁毕业于南开学校高中部;16岁在南开学校发表他最早的诗作,同年第一次使用“穆旦”这个后来享誉广远的笔名——南开是他文学生活的发轫之地。到1953年,穆旦归国后又被分配回天津,到南开大学外文系任副教授;后来虽无法从事教学,但也一直任职于我校,直到1977年2月病逝——其“单位身份”和人生命运系于南开大学凡24年。正是在南开大学期间,他在极为困难的条件下,坚毅顽强、含辛茹苦地翻译了普希金及拜伦、雪莱名家的多部诗集,其中有两万多行的长诗《唐璜》,及英美现代派诗作,为世人奉献了数量众多的伟大译品,也留下了他晚年的重要诗作。
然而,如众人所知,从1958年起,穆旦就受到了诸多违背人间公义的对待;“文革”中所受的迫害更是变本加厉。他被长时间剥夺了教学的权利,被下放,被迫从事无休止的体力劳动,心血凝结而成的译稿也险遭不测,最后,在时代丕变、曙光初露时抑郁而终……
树立于人们面前的纪念碑,在其背面,我们刻上了穆旦辞世前一年(1976年)在南开所写的他毕生最后一首诗《冬》里面的几句:“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人生本来是一个严酷的冬天。”[这最后一句,在原诗稿第一节的四个段落中屡次呈现;通行诗集里印的多是“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等,乃诗人在朋友善意劝说下所改;那也许正是诗人此前所说的“轻浮的欢乐”(《春》1976年5月),现已为识者所不取;见人民文学版《穆旦诗文集2》插页“1976年《冬》手迹”。]刻上它,是为了不忘诗人生前所遭受的一切,更要永远警惕、使类似的悲剧不再重演;这诗句也启迪我们真实、深刻地认识人生,激励后来者正视和不惧怕严冬。而四月,是艾略特所说的“残酷的季节”,也是穆旦写过《春底降临》的季节;如今,穆旦所歌咏过的“春”回大地,“春”临南开,我们格外忆念他坎坷而光辉的一生,感怀他的言行。这尊纪念石像和石碑的树立,是继1981年11月穆旦骨灰安放仪式之后,南开大学举办的又一次重要的活动。它意在向世人和后代证明:对于穆旦——我们不会遗忘。
我们现代中国文学教研室诸同仁,作为专业的文学研习者,格外感念穆旦留给我们的诗歌遗产。我们熟知,在抗战的艰苦岁月里,他唱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那时代的声音;追祭死难同袍的《森林之魅》,使我们在纪念抗战胜利时,记住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英灵;《诗八首》启发青年们追索爱情的真谛;晚年的《冥想》和《冬》对于已过中年的我们,恰如令人憬悟的暮鼓晨钟;而他对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心理特点和精神追求的深刻揭示,更是传流久远,永为启迪。穆旦的诗,是我们大学文学经典教育的不二之选;在我们讲授现代文学、特别是现代中国新诗时,更以在课堂上与学生共同吟诵、解读穆旦诗作为崇高的享受。穆旦的诗作,将是一代代南开学子的宝贵的精神财富,是南开师生递相诵习的不朽歌吟。我们有责任将他写于20世纪特定年代里的作品,介绍给一届又一届的中文学子和全体南开学生。
我们这些多年供职于南开的教员,于1980年代初开始先后走进这个校园,可谓读着穆旦的诗歌重新认识现代中国文学,咀嚼着穆旦的遭际重新认识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在这个穆旦逝世纪念日,我们所能说出来的,也许就是纪念仪式横幅上印的这样一句话:穆旦之诗,永存南开人心间。
很快,明年,春的季节,又是穆旦九十周年冥诞了,那时我们还会重温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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