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经典 周邦彦词赏析之五
叶嘉莹讲 宋文彬整理
我在前些时候写了一篇文章，讲到《诗经》的“赋比兴”，《诗经》上所说的“兴”，就是感发，指的是开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是先写大自然的景物，从大自然的景物给我们感发。可是，我也曾经说过，这个给我们感发的大自然的景物，有的时候可以不写在开头，比如唐人的诗“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王昌龄《从军行》），就是在诗的最后，当然也可以在一篇诗词的中间。当你的感情忽然间跟大自然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产生了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微妙的作用，就是要把你心中的情意用一个形象来表现。中国的古典诗歌，很注重这种自然的感发，这是中国诗歌所特有的境界。
现在再说“烟中列岫青无数”，你说这一句与前面的“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是有关还是无关？周邦彦为什么从离别，忽然间就说到“烟中列岫青无数”呢？其实，这中间的感情，是有关联的，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最微妙的地方。就是说，你不能够从理性上很清楚地说它有什么关系、是怎么样，或者说不能很清楚地说明白，可是你能说它完全无关吗？绝对不能，它是有关的。“烟中列岫青无数”这一句写得非常好。“烟中列岫”，很遥远，很渺茫，所谓“岫”者，是盘旋起伏的山峰，而且是在很远的地方。
结合下一句“雁背夕阳红欲暮”，日暮黄昏的时候，看到远山在烟霭之中。“烟中列岫”，那种烟霭，不是真的云彩，也不是真的下雾。我以前在国外教书，那些外国的学生不能够理解这种“烟”是什么东西，其实就是一种很远的很朦胧的感觉。“烟中列岫”，那么遥远，那么渺茫，“青无数”，可是青山的青色，你还是可以看到的，而且是无数的青山，那个颜色，那种美丽，可以引发你的无限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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