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讲 宋文彬整理
辛弃疾内心的忧怨向谁去诉说呢？“怨春不语”，他说，我怨春，但春天没有回答。谁给我回答呢？我看见的是什么呢？是“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这样一个多情的人，想把春天挽回，除了辛弃疾自己以外还有谁呢？他说，自己算了算，那殷勤多情的想把花留住，把春天留住的，只有“画檐蛛网”，只有那涂着油漆、画着彩画的屋檐下，蜘蛛织成的蛛网。蜘蛛好像与他一样有想把春天留住的感情，因此才故意在屋檐下织成一张网，“尽日”，是说整天，整天在那里挽留春天。“惹飞絮”，当花落的时候，柳絮飘飞。我们看不见柳花开在柳树上，只要它的花蕊一开，就变成柳絮飞走了。王国维写过两句词说，“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水龙吟·杨花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韵》）。柳花零落了，只有画檐的蜘蛛在那里尽日地想把飘飞的柳絮挽留在自己的蛛网之中。蜘蛛如此殷勤，如此多情，辛弃疾自己何尝不是呢？何尝不想把春天留住呢？他想留住春天，因为不忍心看到花的零落，不忍心看到南宋王朝这样腐败。他多么想把它挽救过来，“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你看，辛弃疾想象得多么丰富，他把一个蜘蛛网想象得那么多情，这与他内心要把春天挽回的感情是一样的。他写得真的是回肠荡气，真的是缠绵悱恻。这是这首词的上半阕。
下半阕，“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这首词的上半阕是写自然界的景象，是伤春，而下半阕则是写典故中的人事形象。这是辛弃疾多方面艺术手法的表现。“长门”之典，出于汉朝。汉武帝刘彻小的时候，他的姑母有一个女儿叫阿娇。一天，姑母和他开玩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把阿娇（你的表妹）嫁给你好不好？刘彻说，如果阿娇嫁给我，我当以“金屋藏之”。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金屋藏娇”的典故。后来，阿娇果然嫁给了汉武帝，做了皇后，就是汉武帝的陈皇后。大家要知道，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皇帝转眼之间就“三心二意”了。后来，汉武帝宠爱了别的女子，把当年要“金屋藏之”的阿娇冷落了，让她住在不能蒙受皇帝宠幸的长门宫。陈皇后为了再次得到汉武帝的宠爱，就请当时颇有文学才能的一位作者——与卓文君有一段浪漫故事的、赋写得很好的司马相如为她写一篇赋，希望以此打动皇帝。于是，司马相如就为她写了一篇《长门赋》，写出了她悲哀寂寞被冷落的心情，希望汉武帝能被感动。辛弃疾引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说，自己也希望能有一位像司马相如一样的人，在皇帝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感动朝廷，任用他，让他能够实现收复祖国失地的理想和志意。这就是“长门事”。可是“准拟佳期又误”，原来所“准拟”的，希望朝廷重用自己的、美好的期望又一次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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