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羽
俄罗斯汉学家并非都是俄罗斯人，有些出身于犹太民族家庭，比如李福清、切尔卡斯基、尼娜·鲍列夫斯卡娅等，其中也有多年生活在俄罗斯的中国人，比如翻译研究《道德经》的杨兴顺、研究《红楼梦》的林林、莫斯科大学教授谭傲霜等。但有一位原籍山东的俄罗斯汉学家，至今少为人知。他的俄语名字叫维克多·维尔古斯（Виктор Вельгус, 1922―1980）。
维尔古斯的经历堪称传奇。他的生身父亲是中国人，姓周，原籍山东，早年漂泊到西伯利亚，参加了红军，一路战斗打到彼得堡，在那里结婚成家，生下了这个儿子。
维克多两岁时，不幸父母双亡。父亲的战友与同乡吴振东收养了这个孤儿。维尔古斯是养母的姓。维克多5岁时，跟随养父母回到海参崴。两年后，他们一家三口回到山东。他在乡下上小学，后来跟随父母先后在青岛、上海、天津生活。
维克多天生聪明，有语言天赋，他不仅从小会讲俄语，后来学会了汉语，说话带山东口音，而且学会了英语和日语。他在中国生活了近二十年，高中毕业后从事口语翻译。1947年回到列宁格勒，应瓦西里·阿列克谢耶夫院士邀请，到列宁格勒大学东方系担当汉语口语教师。因为没有大学学历，在任教的同时，进修大学课程，业余时间从事文学翻译。
阿列克谢耶夫院士的女儿班科夫斯卡娅在一篇文章中曾经回忆她父亲与维尔古斯的一次谈话，那是维尔古斯刚到列宁格勒大学上班不久，阿列克谢耶夫告诉女儿，维尔古斯是个人才，不仅汉语好，英语说得也很流利，将来从事教学与翻译，必定有所建树。
著名汉学家列夫·缅什科夫（Лев Меньшиков, 1926―2005），汉语名叫孟列夫，是《红楼梦》诗词和《西厢记》的译者，大学期间就跟随维尔古斯上汉语口语课。他们俩既是师生，又是朋友，一起翻译中国现当代小说，比如郁达夫、王统照、赵树理、王汶石、王愿坚等作家的作品。孟列夫回忆，他跟维尔古斯一起翻译赵树理的小说，经常为了译文的用词发生争执。
后来，维尔古斯跟他的同事济娜伊达·齐佩洛维奇（Зинаида Циперович, 1918―2000）结婚，夫妇俩同心协力翻译中国古典文学作品，最有名的是李汝珍的长篇小说《镜花缘》，还有抱翁老人编选的《今古奇观》。这部白话小说的俄译本，就出自这一对夫妇之手，前后共选译了26篇白话小说。这本书多次再版，印数超过10万，影响深远。
维尔古斯更大的成就是研究中国10至15世纪的航海史。他从中国古籍中寻找线索，探讨中国与非洲的海上联系，写成硕士学位论文，得到了专家的高度评价。他去世后出版的《中世纪的中国》，就包含了这篇具有很高学术价值的论文。可惜至今尚未引起俄罗斯以及中国学术界的关注。
这位山东籍的俄罗斯汉学家另一项学术成就是研究宋代诗词。他积累了大量的学术资料，研究宋代诗歌史，尤为关注苏轼和李清照的创作。
维尔古斯原籍山东，自然对同乡李清照的词格外重视。他翻译清照词，第一个标注出词牌。在他之前，尽管已经有译者开始翻译李清照的作品，但是没有一个人标注词牌。比如郭沫若与费德林合作编选的《中国诗选》（四卷本），1957―1958年在莫斯科出版。其中第三卷是宋元明清的诗作，李清照入选词三首，没有一首标明词牌。
除了李清照，维尔古斯还特别重视苏轼和辛弃疾的作品。他原本打算翻译李清照《漱玉集》的所有作品，可惜因工作繁忙，这一计划未能实现，上世纪60年代只译出了7首，收入《中世纪的中国》一书作为附录。
山东籍的俄罗斯汉学家翻译同乡李清照的词，细想来，必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里介绍维尔古斯翻译的清照词《如梦令》。下面是这首词俄译本回译成汉语的文本：
晚春（词牌《如梦令》）
夜晚有阵风
有暴雨倾盆。
我睡得很香，
可醒来后仍醉意残存。
我问窗边
那个卷帘人，
不料她回答：
“海棠还像昨天。”
知道吗？知道吗？
雨后绿叶繁茂花已凋残。
著名翻译家巴斯曼诺夫译李清照词比维尔古斯要晚10年。他把《如梦令》译成了十四行，起初还标注了诗体“罗曼司”，还把最后的对话误译为侍女的独白，实在令人惊讶。
我对比了《如梦令》的6个俄译本，认为维尔古斯的译本最接近原作。因为他对李清照的那份同乡之情，运笔时的内心感触，是其他译者难以想象也难以企及的。
真心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和读者关注这位山东籍的俄罗斯汉学家，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对中俄文化交流所作出的独特贡献。
维尔古斯研究中国古代航海史，与当今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密切相关。懂俄语、研究航海史的学者更应该关注他的学术著作。如果将来能够出现专门研究其著作的学位论文，那就足以告慰这位山东籍的俄罗斯汉学家的在天之灵了。也希望俄语界同仁能够提供蛛丝马迹，钩沉史料，让这位学者的面貌和履历逐渐趋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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