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浓云缝隙中偶露的光荧 感受他旷远的辉煌
——南开师生纪念校友穆旦逝世30周年
文/冀宁 摄影/李星皎
在“九叶诗派”中，有一位将西欧现代主义和中国诗歌传统结合起来，诗风富于象征寓意和心灵思辨的代表性诗人，他的名字叫穆旦。
他曾于自己的青春岁月随学校辗转长沙、昆明，在严酷的行军条件下仍手不释卷，一页一页地背诵《英汉辞典》，直到把辞典读烂扔掉。他曾用自己的满腔热血毅然从军，担任中国缅甸远征军第一路军翻译官，在荒无人烟、有着“野人国”之称的缅甸最北部的胡康河谷的密林中九死一生，忍受传染病、毒蛇猛兽及饥饿的威胁，直面黑暗死寂和累累白骨的恐怖。他曾在跨入而立之年的那个5月赴美国芝加哥大学研究生院留学，专攻英国文学，硕士毕业后拒绝台湾和印度高校的邀请，力排周围朋友的劝阻，偕夫人踏上归国的旅程。
回国后，他被聘为南开大学外国文学系副教授。每天披星戴月，白天讲课、参加各种会议，晚上利用一切空余时间埋头译诗。为新生的祖国文化和教育事业的发展，他殚精竭虑。他将自己勤恳忙碌的工作身影留在了南开园。虽在反右斗争中被批判，在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被劳改，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仍然矢志不渝，伏案埋首于翻译工作，直至59岁心脏病发作辞世。
“勒石造像以为永怀”
阳光温柔地拂过绿色荡漾的柳枝与怒放的花簇，照耀在范孙楼后小花园中的一尊石像上。4月28日上午，穆旦塑像落成仪式在这里隆重举行。
暖暖的光芒下，只见诗人头微侧，目光深邃望向远方，厚重的镜框棱角分明，嘴角含着一丝坚强与刚毅，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苦痛与苦痛之后的思索和执著。石像侧后方的围墙上，“诗魂”两个大字熠熠生辉。此尊塑像由文学院艺术设计系教师李军、薛义设计雕刻，为历史系1977级校友李德福捐立。塑像底座的前方刻有雕像缘起：“春临南开，怀我穆旦，勒石造像，以为永怀”，背面则铭刻着穆旦诗作《冬》中的诗句：“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人生本来是一个严酷的冬天”。李军表示，石像所表现的是诗人的一种常态，也是对他的一种精神写照，意图反映诗人对人世的观照与悲悯。
常务副校长陈洪及穆旦先生家属出席了落成仪式。陈洪与穆旦次子查明传共同为塑像揭幕。
陈洪在致辞时指出，南开师生纪念穆旦，既是为了感念他为中国现代文学作出的杰出贡献，同时也是为南开学子树立起一座精神传承、文化沿革的永不磨灭的丰碑。查明传代表家属对南开表示感谢，并追述了父亲的一生，回忆了父亲的教导：“人不能庸庸碌碌地活着，人活着应该有所作为”。
为表感怀，文学院学生朗诵了穆旦生前的绝唱———《冬》。
“黄昏里那道夺目的闪电”
4月28日下午，文学院在范孙楼章阁厅举行纪念穆旦学术报告会，著名诗歌研究家、首都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吴思敬、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李怡分别作了题为“穆旦研究的现状与未来”、“中国新诗的困难与穆旦的意义”的学术报告。
吴思敬对李怡回忆穆旦的文章中所称“黄昏里那道夺目的闪电”表示赞同，而李怡则用“在中国新诗史上作出卓越贡献的一位南开人”来形容穆旦。吴思敬从穆旦研究的概况讲起，指出20世纪40年代是穆旦研究的初期阶段，50年代是倒退阶段，80年代研究开始预热，90年代则逐步深化。而进入新世纪后，众多年轻学者开始探讨穆旦研究的新路，甚至对此前的研究进行反思与诘难，使得研究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吴思敬表示，穆旦研究意义深远。穆旦不止留下了诗歌文本供研究，而且他本身便是一部苦难且壮丽的诗篇；穆旦为中国新诗提供了新的诗性空间，最鲜明地体现了中国诗人对现代性的追求；穆旦研究还有助于其在文学史、诗歌史上的定位。他认为，当前还有一批关于穆旦研究的重要课题，如穆旦传记与生平考辨研究、穆旦诗意研究、穆旦与中国诗学传统和西方影响的关系问题研究等，“总之，穆旦研究任重而道远”。
李怡用诗性的语言讲述了中国新诗面临的困境以及穆旦的意义。他将中国新诗的困难追溯到中国诗歌的困难，认为从唐朝以后诗人便不断遭遇“诗材被取尽”的创作上的尴尬，面临很难找到灵感和新鲜题材的痛苦，为“落入前人的窠臼”而烦恼。李怡说，中国诗歌是其困难的一个组成方式，而现代诗歌是对中国诗歌的一种自我拯救，如何应对如读者的不满足感等新的困难，则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研究课题。
李怡表示，穆旦的意义就在于他对这些困境有着伟大的洞察力，他清醒地知道中国诗歌传统对现代诗歌创作的束缚，从而有意识地背离这种传统，努力地发掘现代生活的诗意，并融入自己的生命体验，为读者呈现出一种真实的诗的美学状态。
“相信有过诗的魂灵”
“一丝静谧，飘过夜空，在喧哗的春夜，将我麻木的心脏触动。久违的感觉，莫非是诗的魂灵？模糊，还是清晰，火热，还是清冷。我追寻到柳堤，摇曳的柔条只是清浅的残梦；我追寻到楼间，堆积的汽车是唯一的盆景。天宇缀满嘲笑的寒星，窗口闪现惊诧的眼睛；可是我无法止步，因为我相信有过诗的魂灵。终于，我们，凝眸相对，一瓣心香化入春风。诗的新芽就要破土，朋友，请感受你脚下的悸动！”
陈洪在“穆旦诗歌节”朗诵晚会上为穆旦塑像落成南开而赋的新诗《春夜》，使师生沉浸在对这位才华横溢的校友深深的追念中。
“以诗会友，诗魂永驻”8个字，形象地诠释了诗歌朗诵会的目的和意义。在晚会上，外国语学院教授谷羽、王宏印分别为大家朗诵了自己的诗作。文学院教授王立新诵读了穆旦翻译雪莱的诗篇《阿波罗礼赞》。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学生的一首《我骄傲，我是中国人》则使大家激情澎湃，为自己生为“有着宝石般的眼睛与大地般的皮肤”的中国人而自豪。德国和韩国留学生分别用中文诵读了自己翻译的祖国的诗歌，使大家在赞叹他们汉语水平的同时，领略到了异国文化的魅力。而天津广播电台著名播音员张鹏、胡悦的诗朗诵《青春中国》与《致橡树》、《我爱这土地》，则让大家欣赏到了专业的水准。
由文学院学生自编、自导、自演的诗剧《寻找穆旦》为诗歌朗诵晚会增添了别样的风采，亦庄亦谐的剧本与他们认真的表演令观众深感难忘。舞蹈《中国结》与独唱《月满西楼》穿插诗歌朗诵之间，共同演绎着中国悠久而美丽的传统文化。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蓝天下，为永远的迷惑着的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你们被点燃，卷曲又卷曲，却无处归依。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晚会在全场共同高声朗诵穆旦诗作《春》中结束。
6岁时即在报纸发表文章的他，时常给妹妹讲《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他，高二时与同学合创校友会杂志《南开高中学生》的他，17岁考入清华大学的他，在纷飞的战火中浴血拼搏不忘读书的他，自费出版诗集的他，赴美攻读英国文学的他，回国后为新中国的文化和教育事业奔走劳碌的他，在历次运动中受到不公正待遇却仍坚持译著毫不懈怠的他……寻找穆旦，后人感受到的是“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所以纪念，所以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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