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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腔京调王达津先生

来源: 《今晚报》2019年5月22日第12版  发稿时间: 2019-05-24 08:49


吴裕成

  与王达津教授的结识,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改革开放之初,王先生领衔,南开大学中文系几位学者在广播上开讲中国语言文学。先生讲《诗经》讲《离骚》,讲得滋味醇厚。那京腔浓重的普通话,语调清亮,尾音舒缓,如吟如唱,传递陶醉古典的激情,特别入耳。

  后来得知,先生祖籍北京通州。祖父王芝祥是响应武昌首义的广西布政使,1916年袁世凯复辟时带全家避难天津。王达津于这年6月落生,取名达津。二十岁时王达津在通州潞河中学毕业,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有过两年中学执教的经历,其中一所是重庆南开中学。其后,他入学西南联大的北大文科研究所,获硕士学位。1949年前后任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1952年院系调整,奉调南开大学中文系。这一次“达津”,是他人生归宿的抵达。此后,45年的教授生涯,桃李满天下。他为中文系的学科建设倾注心血,借宁宗一教授的话,南开大学的中国文学批评史的奠基人是达老。达津先生终生治学,初心不改,不曾改变的还有乡音。

  1984年初夏,筹备《今晚报》创刊已着手组稿。作为副刊日知录栏目责编,邀约作者,拜访的第一人就是王达津先生。初次与这位清瘦得有些孱弱的长者面对面,先生问了一些情况,又谈了他本人的学术关注,仔细听过对于栏目的编辑设想后,爽快允诺为报纸写文章。先生的平易,使我感觉他那京腔京调真是很受听。

  晚报于7月1日创刊,19日发表王先生《诗人丘逢甲》。此后,《清初诗人屈大均》《王安石〈金陵怀古〉诗》《擒庞涓》《古名物》《谜语的早期源流》《民间俗语的流传》《曹操的祖坟与祖籍》《杨业与佘太君》《朱门酒肉臭》《宋词多用唐诗句》……从选题到写法,篇篇都是为晚报量身订制。一位大教授肯放下身段,为大众传媒撰写知识性趣味性小文章;由论文论著换了写作方式,又未曾远离“学术”,比如对“朱门酒肉臭”的“臭”,xiù(气味)还是chòu(腐臭)的辨析,对临沂出土《孙膑兵法》禽(擒)字用法的考释,娓娓道来,可读性强且不乏知识点。这样雅俗共赏的写作,非大家高手而不办。辟专栏,王先生还写过两组系列文章,一是关于《红楼梦》诗谜的,十篇都讲薛宝琴怀古诗;另一是1993年的读《金瓶梅》札记,讲小说中反映明代建筑、节日、灾异、娃娃亲等内容。

  曾向王先生表达谢意。他笑笑说,报上发篇千字文,校园里见面人家就说又看到您给晚报写文章了,比学报论文的影响还要大。这样的话,后来又听先生说起。可见为晚报撰稿,是达津先生很享受的事情。他曾说,希望能有机会将这些报纸文稿汇编成册。

  那些年,去南大,往往是进校门右拐至北村,先到王达津先生那里坐坐。一些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先生讲自己小学时代读《三国演义》,与《三国志》对着读。他讲做学问,考证论证,关键得有判断力,能判断才有材料的取舍。他不以为然,是一些青年人读书少,欠扎实,只靠套用国外新名词,仿佛就出了成果。令他欣慰欣喜,有的学生不仅读书强,各方面的能力也都强。选注《王维孟浩然选集》刚出版,先生即以样书题赠。一次说起《金瓶梅》里算卦的描写,先生撕下一张稿纸,画卦形。一次听说我在写生肖书,他提示不要遗漏司马典午的掌故。一次说到旧时以联句锻炼基本功,我请嵌名,先生稍作思索,写出“学问已见才多裕,文章何须老更成”这鼓励的语句,读给我听。达津先生晚年搬过一次家,我去探望,带去一枚贴有陶渊明邮票的明信片请求题字。先生以钢笔题了几行正楷:“裕成嘱书。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王达津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先生说:“这是陶潜句,文正对题。”

  二十多年过去了。此刻,我写下这篇小稿,先生的赠书、题字和撰联都在桌上,京腔京调,似又重闻。

编辑: 徐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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