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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才庶:文学批评如何做到独立又洒脱
来源: 光明网2020年4月16日发稿时间:2020-04-19 22:41

  “伴随着和谐的乐曲,乡村诗人歌颂着

  家乡的土地。这样的时代已经远离:

  如今没有一个牧羊人能够用不同的舒缓的

  诗句,吟诵祖国或是心中少女的美丽。”

  英国诗人乔治•克雷布这样的诗句,在一些读者心目中是优美的田园牧歌,在另一些读者心目中则是忧伤的岁月感怀。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威廉斯看来,这首田园诗不过是臆想了一种社会现实,并对抗古典主义的田园诗歌传统。不止如此,威廉斯还认为,17世纪的英国田园诗承担了社会的意识形态功能,在资本主义秩序开创的年代,田园诗展现的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对封建秩序下自然经济的理想化描述、对地主阶级的观念性辩护。威廉斯将文学作品与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的发展紧密地联系起来。这样的解读方式影响了许多人,包括赛义德。

  后殖民理论家赛义德认为文学具有社会的境况和历史的情境,任何文本都含有历史性,而纯粹的文学性是不存在的。“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叶芝的诗《当你老了》近来特别流行。读罢,我们大概会感动于诗作中矢志不渝的爱情。可就在这位充满浪漫和唯美情怀的诗人那里,赛义德读到了爱尔兰的殖民地地位,读到了文化的依赖与反抗,读出了民族和历史。他认为,叶芝的诗歌对爱尔兰文化的非殖民化作出了贡献。大多数人会将简•奥斯汀的《曼斯菲尔德庄园》看作是一部讲述青年男女恋爱婚姻的小说,赛义德则在小说中读出了殖民统治,看到了地理空间的迁徙与帝国主义的扩张。赛义德在英国文学中画出了一幅帝国版图,认为文学作品的叙述体现出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的价值倾向。

  不同的批评方式,打开了文学作品的万花筒,折射出多样的光芒。有时候文学作品是一个社会结构,反映出帝国、阶级与宰制;有时候文学作品是一个“精致的瓮”,呈现出悖论、反讽与复义。也有时候,文学作品就是一个生命体,这时的文学批评完全挣脱了既有的学理路径,显示出独特的阐释个性。文学批评基于文学阅读,理想的阅读可能是强调直觉的,读者刹那的阅读感受就像作家迸发的创作灵感,都能激起文学的浪花。优秀的文学批评,应该能够保持住直接的、感性的阅读体验,也就是将真实的体验置入理性的批评活动中。

  如果翻开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邱晓林的《意义的浓汤与文学的筋腱》这本书,你会发现,里面谈及的小说都成为了鲜活的生命体。这是一本关于外国文学作品的评论集,看似很随意,实则有学理。它论及外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如塞万提斯《堂吉诃德》、巴尔扎克《驴皮记》、司汤达《红与黑》、福楼拜《包法利夫人》、卡夫卡《变形记》《绿龙的造访》、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柯勒律治《老水手谣》、歌德《浮士德》《少年维特之烦恼》、尼采《悲剧的诞生》;也谈及相对小众的作品,如法国新小说派作家布托儿的小说《变》、俄国作家普希金的短篇小说《暴风雪》、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小说《纯真博物馆》,以及美国作家卡弗的短篇小说。作者在评论小说时畅叙风雪与命运、爱情与人生、夜色与存在,透露出零碎日常之中的诗意、酒酌杯盏之间的感悟与喧嚣繁华之外的哲思。

  这本书的独到之处,在于闲云野鹤式的阐释个性。它挣脱了学术语言的牢笼,却保留了学术思维的灵性。在作者看来,学术为个人生命提供一种仪式的安顿,很难说这种仪式比别的仪式更有价值。此书大概就是一种生命的文学安顿。现代社会中漂泊无依的灵魂如何获得精神的依靠,平庸生活里一地鸡毛的琐碎如何找寻诗意的空间?文学,还能给予强大的文化力量吗?文学的阅读与批评并不只是以理性为尺度,相反,它还有太多情感的激发与心灵的停靠。这本书并不追寻终极的文学意义,反之,它是解构意义的。

  作者自封为“汉译外国文学教师”,他基于中国语言文字,以洒脱的品鉴风度,为读者呈现出一个个敞亮的外国小说世界。由此来说,语言文字并不造成文学思想的隔阂。人性本是相通,那些久远的文学作品穿过古希腊的神庙直抵现代社会的心灵,跨过西方的山丘海洋来到东方的苍茫人间,打动人的一定是永恒的情感厚度和思想张力。文学阅读是个人化的智识活动,亦是群体化的审美沟通。个体深刻而有趣的智识活动,往往能够引导群体的审美活动。《意义的浓汤与文学的筋腱》可以用“深刻而有趣”来评价,“深刻”是就思想水准而言,作者拒绝充当一切廉价意义的奴隶,闪烁逻辑的锋芒;“有趣”是就修辞技术而言,作者以讲故事的方式评论文学作品,显示阅读的直觉。

编辑:郝静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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