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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羽:诗歌翻译是心灵的决斗——谈查良铮译普希金抒情诗

来源: 中华读书报 2018年7月4日19版     发稿时间: 2018-07-10 08:32
 
  谷羽

  查良铮是诗人,也是诗歌翻译家。诗人公刘对查先生有这样的评价:“作为诗歌翻译家——另一种意义上的诗人——穆旦是不朽的。他的许多译诗是第一流的,是诗。不同语言的山阻水隔,竟没有困扰诗人的跋涉。人们将铭记他的功勋。”

  铭记查良铮功勋的不仅有诗人,有广大诗歌爱好者,还有多年从事俄罗斯诗歌翻译的译者。

  查良铮1918年4月5日出生于天津,在纪念查先生百年诞辰的学术研讨会上,王志耕教授发言中说了一句话:“难以超越的翻译家!”我想,这句话会得到不少译者苦涩的共鸣。

  要了解查先生译作的过人之处,一是对照俄语原作读他的译诗,二是挑选普希金的作品,对比阅读不同译者的译本。

  查先生高度重视诗歌翻译的音乐性,重视译诗的透明度,尽力在译作中接近或再现普希金原作的节奏和音韵。他擅长挖掘母语的韧性和潜力,筛选最恰当的词语,灵活安排诗行,译笔大胆而灵动,再加上反复修改,推敲琢磨。因而他的译作与众不同,独具特色,最富有激情和诗的韵味,加上他的诗人气质,对诗的深刻理解,这是其译作出类拔萃的根本原因。

  王志耕教授就查译《我耗尽了自己的愿望……》这首诗对比了五个译本,就一个词запоздалый(迟到的、最后的)具体分析几个译本的得失成败。他说,查良铮使用“弥留的”这个词,让他内心感受到震撼。

  我在这里愿意补充几个例子。《致恰达耶夫》是普希金政论诗的代表作,查先生的译稿有这样几行:

  朋友啊!趁我们为自由沸腾,趁这颗正直的心还在蓬勃,让我们倾注这整个心灵,以它美丽的火焰献给祖国!

  查先生把живы(生存,活着)译为“蓬勃”,大胆而富有创意。“蓬勃”一词音节响亮,且是上声,与“祖国”押韵十分谐调。把最重要、最响亮的词放在韵脚的位置,取得了感人至深的艺术效果。再加上“沸腾”“倾注”“火焰”几个经过精心挑选的词汇,字里行间充满了激情与活力,跃动着爱国青年血气方刚的献身精神。其他七八个译本,全都达不到这样的精神高度。

  普希金有一首诗题为《战争》,这里引用查先生译稿的四行:

  那狂暴的义勇军的攻击,

  军营的警号,刀剑的振鸣,

  还有杀气腾腾的战火里

  将领和部卒的壮烈牺牲!……

  “杀气腾腾的战火里”原文是“враковомогнесражений”。俄语形容词раковой,词典上给出的词义是“命中注定不祥的,劫运所致的;非常不幸的,引起祸患的”等等,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杀气腾腾”来得确切,给人印象深刻,让人惊心动魄。文学翻译家离不开词典,但出色的诗句绝不是靠词典能查得出来的,那是译者的再创造。或许查先生在潜意识里,仍难以忘怀九死一生的野人山战役。像这样的诗句,绝对是译坛的杰作,融入了诗人和译者的心血与生命,是他们共同孕育的艺术结晶。

  查先生不仅善于表达战争场面的惨烈悲壮,在传达细腻柔情方面,也有不少出神入化的妙笔。1928年普希金为奥列宁娜写了一首八行短诗表达自己的倾慕。下面引用查译的两行:

  有小小的玉足款步来去,金色的发波也随风飘扬。

  对比其他译本,有人把“маленькаяножка”直译为“小脚”,难免让读者想到中国古代女人的小脚,有人译成“莲步”,更加重了“三寸金莲”的联想,都不恰当。查先生译为“玉足”,前面加上“小小的”三个字给予修饰,后面加上“款步来去”四个字进行烘托,生动地再现了美女奥列宁娜的妩媚身姿与步态,同时也把诗人普希金酷爱纤足女子的癖好,表现得淋漓尽致。

  诗人普希金热爱秋天,在题为《秋》的组诗中,有个不同凡响的比喻,说秋天像患了肺结核的姑娘,查先生的译文片段如下:

  ……她就要死了,

  可怜的人儿没有怨尤,没有怒气,

  ……

  墓门已经张开口,她却没有在意:她的两颊仍旧泛着鲜艳的红润,今天她还活着——明天呢,香消玉殒。

  把“играет”(游戏、玩耍)译为“泛着”,“багровыйцвет”(血红色)译为“鲜艳的红润”都颇见功力。令人叫绝的是最后一行的“завтранет”(明天就没了)译为“明天呢,香消玉殒”,真是神来之笔!“нет”(不,不再)是个司空见惯再普通不过的口语词。查先生却选用了一个十分优雅,又颇具感伤色彩的书面语“香消玉殒”与之对应,取得了出乎意料的艺术效果,堪称译诗经典范例,会心者自然拍案称奇。

  细读查良铮先生的译诗,受益良多。我个人认为,诗歌翻译存在对、好、妙、绝四个层次。译得对,译得正确无误,应当是起码的要求,对中求好,好中求妙,是有出息的译诗家不懈的追求,但真正能译到绝妙境界的毕竟是少数。气质、禀赋与原诗人大体相当者才能达于化境,这样的译诗才堪称真正的艺术精品。查良铮翻译的普希金抒情诗并非篇篇都属精品,但是有些诗篇的确达到了难以超越的高度。

  巴尔蒙特(1867—1942)是俄罗斯白银时代著名诗人和诗歌翻译家,对于诗歌翻译有精辟而深刻的见解。他曾经说过:“诗歌翻译——是心灵的和谐共鸣,又是心灵的决斗,是两个人的较量,两个人的赛跑,殊途同归,有共同目标。”

  查良铮先生翻译普希金抒情诗,堪称译者与诗人的心灵和谐共鸣,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斗,高手过招,华山论剑,难分胜负。卓越的译者遇见天才的诗人,是中俄文化交流的佳话。

  我自己写过一首诗《相遇》,愿引用在这里表达个人对查良铮先生的缅怀与敬佩:

  当普希金遇见查良铮

  弗罗斯特遇见曹明伦

  跨越时空和民族疆界诗人

  遇见了知音

  这是俄语的幸运

  这是英语的幸运

  这是汉语的幸运

  这是诗歌的幸运

  诗人寻找译者

  译者寻找诗人

  诗人和他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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