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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宗一: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的方法论意义

来源: 南开大学报2018年6月15日3版     发稿时间: 2018-06-25 15:54

  宁宗一

  白先勇先生曾说:“曹雪芹是我的师父,《红楼梦》是我的文学圣经,我写作的百科全书。”“曹雪芹是一位天才的作家,《红楼梦》中藏有玄机。”白先勇的这几句话证明了法国伟大作家福楼拜的一句名言:“艺术广大之极,足以占据一个人。”

  白先勇是一位真正有精神追求的优秀作家,也是一位有思想、有大格局的学者。当我们把这一点稍作延伸,就可以发现他总是以细微而精准的眼光把握诗意的《红楼梦》;同时,诗意的《红楼梦》又调动了白先勇心灵的诗意。

  所以,我感觉到了白先勇的“细说”120回《红楼梦》往往不是我们一般读者所感受到、所理解的《红楼梦》那些内涵。

  因为白先勇总是能在把握小说整体思想艺术构思时,又能把他的叙事触角伸向那细微的人物对话和人物行动的某些细节,去观照和发现小说文本的真正内涵与诗意。这种“发现意识”,让他破解了小说文本中很多玄机,很多有意味的象征蕴含。这是白先勇的特异功能。

  白先勇的“细说”还不仅止于诗意的唤醒。正因为他的“一卷红楼,一曲惊梦”,使他获得了生命之情趣,又构建了他独有的审美人生。

  是的,美与情的水乳交融,永远不可能离开心灵的创造。《红楼梦》是曹雪芹的心灵的自觉创造,也是他的心灵的投影。正如前辈大学者宗白华先生所言:“一切美的光是来自心灵的源泉。”

  白先勇的“细说”120回《红楼梦》,其实质性的审美价值正是他对美的心灵和美的意念的阐释。所以,当你读他的“细说”,你就会发现,其本身就是一种灵动的审美活动。

  正是通过他的心灵的创造,才能把我们带入到一个美的境界。应当说这是白先勇给予《红楼梦》的伟大价值作出一次巨大贡献。

  “细说”之“细”正是按照这个审美秩序细密无间地演绎的。

  且看,白先勇充分调动了自己人生道路上的特殊感悟;在人生的各个节点上的回忆,包括那些记忆中的碎片都会以审美的形式呼应《红楼梦》中的人物心态和情节构成。作为曹雪芹心灵史的《红楼梦》和作为心态史的《红楼梦》,都和白先勇的心灵史和心态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白先勇作为一位杰出的作家,他在“细说”中倾诉的那些优美的情愫和联想,也是他善于有意识地进行审美观照的结果。其中,白先勇有洞见,有思辨,但他不一定要摆出一位理论家的架势,而是在阐释和品评文本时,把洞见与思辨和心灵感悟密切联系起来,交融起来。即使是感性的即兴式的联想,也是一种生命感发!

  正是这种生命感发构成了白先勇属于绝对个人的审美特质,使得120回的“细说”富有艺术魅力。

  白先勇几十年来始终处于与《牡丹亭》《红楼梦》的对话和潜对话的过程中。他的生命追求不断在历史与现实中间、作家与作家之间对话。正是这种与经典文本的对话,构成了他心灵生活的鲜明的特点,也就是我认为的,具有鉴赏学中方法论意义的特点:即“让《红楼梦》小说文本自己说话”。

  回归文本,“让文本自己说话”是我们研究文学的重要策略。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具有的唯一权力,是他们创造的作品。

  我们要把握作家的人生轨迹,思想脉络,情怀和才华,特别是那游移不定的心态,其难度是很大的。其原因,就是这些都并非是有形的。所以我们只能从作家的文本了解。

  “文本”看似就是一些“话语”,但是,凡天才之伟构,从来没有一个作家是把话淋漓尽致地说出,说死,说尽。而“文本”的本性恰恰是开放的。

  试想,《红楼梦》文本把曹雪芹的“话”说完了吗?这不是80回、120回的问题,而是曹雪芹有太多“欲说还休”的东西。

  白先勇为什么一再说《红楼梦》是天书,是暗藏玄机,是因为他看到和发现了曹雪芹的文本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想像空间。因为曹雪芹自己就有太多的困惑,太多不知情自何起,太多的欲说还休的东西。于是白先勇才在“观其格局,望其整体”中,在他的“细说”中把《红楼梦》的知性、意念,不可解又须解的东西以艺术的思维统一起来进行观照。

  纵观白先勇的120回的“细说”,是随着《红楼梦》这部“开放的文本”,把曹雪芹没有说完,欲说还休的叙事空间,以白先勇自己的认知和审美感悟,让曹雪芹“说出来”。一言以蔽之,是让《红楼梦》继续说,接着说,包括“代替”他说。

  这就是“细说”的功能和效应。因为我们正是通过这“细说”逐步了解曹雪芹不肯完全道出的话,还不想说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这就是白先勇在“悟”的基础上,“诱导”曹雪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想要说的话。所以“细说”,第一步是“顺”着曹雪芹的“话语”去说,也就是“随”着他说。继而就会以相同又相异的立场。和不同的历史时空,与其“分享”,乃至“辩护”,又不时地去“设问”,“诘难”,乃至“辩论”,延伸他没说或不想完全说的那些事和人,情和理。

  下面就是通过白先勇的“细说”去一一破解“玄机”了。

  “让《红楼梦》文本自己说话”是一种阐释策略。它既尊重文本,又延伸文本,我认为这就有了方法论上的意义。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可以看到白先勇的文本“细读”又“细说”乃是不断思考,不断叙事的过程,当然更是一种感悟和审美的过程。这是一种现实性的,又是一种历史性的交织。

  而白先勇之高妙处就在于他的“细说”是把心灵的感发,从叙事触角伸向文本之幽深处和极痛楚处。白先勇的“细说”有很多灵光一闪的思绪,非常智慧地把文本那些写到极痛楚处“点”出来,又旋即收回,进行品味。这种对作家人生况味的把握,是作为作家、小说家的白先勇最娴熟之处,也是这部“细读”最大亮点之一。

  对《红楼梦》这部经典文本的“细说”是白先勇通过他的时间思维和空间思维,对过去历史记忆和现实再感受的最好的唤醒。这既是一种审视,一种联想,更是一种审美判断。这才是它启迪我们重新感悟《红楼梦》内涵的关键。

  作为作家的白先勇,他的每一次对经典文本的心灵对话,都有一种“情缘”在。对《牡丹亭》如此,对《红楼梦》也是如此。这是因为再没有像白先勇这样理解和把握文本作者的内心的困惑了!

  事实正是越是伟大的作家,他内心的困惑越多。于是我们才发现,伟大作家的创作,往往就是讲述自身的困惑!因为他们的生命追寻往往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呢?所以,伟大作家心中常有一个“心魔”。

  曹氏的小说是他的人生况味的叙事,也是他“心魔”的某种释放,当然又是最隐晦的审慎的表达。白先勇把握到了这个“玄机”,看到了曹雪芹的困惑,触摸到了曹氏的“心魔”,于是他在“细说”这120回小说文本时,感悟到人性的复杂,从而为我们揭开了曹雪芹这部心灵自传的正面和背面,阳光与阴影。

  钱钟书先生协助翻译“阐释学”这一词条时说:何谓“阐释学”,即“其事未必然,其理未必不然”。以此理解白先勇的“细说”一书,我们发现白先勇追踪的正是“其事未必然,其理未必不然”。

  白先勇“细说”面对的是这部天才的天才的巨著,这是一部“活的文本”。《红楼梦》就像一本管弦乐谱,它要借助人们不断地演奏。“细说”120回《红楼梦》就是一位杰出的演奏者,它已经并必将继续激起更大更多的回响。

  白先勇是一位自我意识很强的评论者。他的“角色”始终没变,只是在这部“细说”120回《红楼梦》中,评论格局更加开阔。

  从文本出发发现问题,然后通过富有情怀的论述“回答”问题。这就必然是一种“超越”,超越了一般的思想体系和“批评语体”。这就是白先勇的主体意识。

  《红楼梦》之美绝不可能离开生命感发和心灵感应的审美创造。它需要像白先勇这样进入“物我同一”的境界。“细说”120回《红楼梦》是这样,那“一曲惊梦”的《牡丹亭》改编为青春版,也是白先勇激活其生命力的明证。

  事实是,白先勇的“细说”120回《红楼梦》正是以他的生命哲学,启示我们如何去感悟、体味《红楼梦》这部天才伟构的诸多“玄机”。而他的审美体验是一种创造,于是他又给我们另一个重要启迪:任何一种艺术欣赏,都是再创造的过程。

  白先勇对曹雪芹的“困惑”,对他的“心魔”的触摸又传递给我们一个信息,欣赏任何艺术之美都是对困难的克服。

  总之,任何一部经典小说文本,尤其是天才之天才的曹雪芹的《红楼梦》,永远不是一个封闭的文本,而是永远开放的“活的文本”。

  对于每一位热爱和想读《红楼梦》这部小说的朋友,我们可以在白先勇“细说”的导读下,更好地对这部“活”的经典小说文本进行对话和潜对话,不断地欣赏,不断地再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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