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承金
惊闻杨振宁先生与世长辞,哀思难抑。学界纷纷以不同方式追怀这位科学巨匠。我与杨先生虽仅有一面之缘——严格来说只是一次“遥望”,却因了那次“遥望”,得以窥见杨先生在自然科学成就之外,那份不俗的文学修养。杨先生素喜中国古典诗文,而他与南开的缘分、与叶嘉莹先生的相识,更让这份“偏嗜”有了温暖的寄托。
杨振宁先生早年在西南联大求学时,是陈省身先生的学生。那时起,二人便因相近的科学志向和共同的诗词爱好,结下亦师亦友的情谊。上世纪80年代,杨先生应陈先生之邀,在南开数学所创建理论物理研究室,自此常来南开。也正因他雅好诗文,与同在任教的叶嘉莹先生自然而然地有了往来。那些年,几位大师时有雅聚,我们这些南开学子因“近水楼台”,得以目染耳濡,实在是一段难忘的时光。

杨振宁先生在庆祝叶嘉莹先生八十华诞暨国际词学研讨会上
2004年10月21日,“庆贺叶嘉莹教授八十华诞暨国际词学研讨会”在南开大学东方艺术大楼举行。除冯其庸、罗宗强、王水照等古典文学界名家外,陈省身先生与杨振宁先生也翩然莅临。我作为一名学生听众,正是在这场盛会上,第一次见到杨振宁先生。
听说杨先生十分郑重,前一天下午就抵达南开,与叶先生一同接受了北京电视台的专访。两位大家围绕“理工科的人是否也应该学习中国古典诗词”展开对谈。杨先生提到他正在研读《周易》,认为《周易》影响了中国人的思维,将一切复杂的事物归纳为简单,与西方将看似简单的事物细化为复杂的演绎化思维完全不同。
次日的开幕式上,贺寿之礼各有雅意。数学大师陈省身自书七律并精心装裱以贺:“锦瑟无端八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归去来兮陶亮赋,西风帘卷清照词。千年锦绣萃一身,月旦传承识无伦。世事扰攘无宁日,人际关系汉学深。”红学家冯其庸先生作梅花图以贺,画家范曾先生作班昭续固图以贺……时年82岁的杨先生,则选择将陆游的两句诗译为英文,作为贺礼。
“叶教授跟我都是80岁了,”杨先生声音洪亮,满怀诚恳地说道,“到年纪大的时候,我特别喜欢两句陆游的诗,我想叶教授看了这首诗一定会跟我有同感。”接着,他先用中文吟出“形骸已与流年老,诗句犹争造物功”,再以自己的英译缓缓诵出:“My body creaks under the weight of passing years, My poems aim still to rival the perfections of nature.”他的语调朴实而深情,英文流畅自如。杨先生虽在美国生活多年,英语却仍然带有中国口音,丝毫没有时下一些国人学英文用力模仿美式发音的那种刻意,而他的英译诗句以直译与意译结合,严谨贴切而又形象生动,读来朗朗上口、十分富于感染力。叶先生听罢颔首微笑,似乎十分赞赏杨先生对于这两句诗的理解和翻译。
杨先生在致辞中还忆起与叶先生文字结缘的经过。他最初是在美国读到台湾报刊上叶先生的诗文,印象深刻。1991年访问南开时,经人引见拜访叶先生,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次年他特意来听叶先生的诗词讲座,深感“演讲非常之精彩”“因为叶教授对于中国的诗词有深入的研究、深入的了解、深入的见解,而她又非常会讲”。此后,他便常读叶先生的著作,包括她在香港城市大学的讲演集,并赞叹:“每一章都是非常精彩的文章……比如有一章讲杜甫的……对于每首诗的背景、还有诗里的一些含义,经叶教授一解释,我才知远比我的认识深得多。”
这份文理交融的情谊是相互的。叶先生也曾细读杨先生的赠书,并提出一个充满诗意的疑问:科学定律的不变中之变数,是不是有时候也像诗词格律的拗律与变化一样,有相通之处?叶先生曾写过几首诗赠给杨振宁,其中一首七言绝句这样写道:“谁言文理殊途异,才悟能明此意通。惠我佳编时展读,博闻卓识见高风。”
2011年11月9日,叶先生在清华大学以“我心中的诗词家国”为题演讲,以自己的诗词串联人生经历。据说此次演讲前校方并未通知杨先生,但杨先生得知后,在演讲开始后特地赶到会场。结束时他动情地说:“叶教授跟我走进了不同的学术领域,我们有非常不同的人生经历,可是她跟我是同时代的人,所以我们那个时代世界的大事,人类历史上的大事,我们有共同的经验。今天晚上我听叶教授所念的几首诗,比如1974年回国所写的长歌,以及近些年在南开写的晚年的一些诗词作品中都跟我有共鸣的地方,可我不会写出来。我非常高兴,叶教授把很多非常复杂的情感,能够用美丽的诗句写出来。我还想强调一句,中国的旧诗词,能够表现一个人的情感这一点,我认为是西方的诗词所不能达到的。”
杨先生不仅读诗品诗,还曾写有不少诗作,最广为人知的大概是那首赠给陈省身先生的《赞陈氏级》:“天衣岂无缝,匠心剪接成。浑然归一体,广邃妙绝伦。造化爱几何,四力纤维能。千古寸心事,欧高黎嘉陈。”
这诗有段来历。1974年杨先生发现,陈先生在1940年代将微分几何和拓扑学引入新境界的数学研究成果,竟然与自己在1950年代在物理学中“规范场论”研究成果存在着惊人的密切联系。他将这个发现告诉陈省身后,陈省身也觉得叹为观止。杨先生特以此诗抒怀,认为陈先生的大才堪与欧几里得、高斯、黎曼、嘉当等数学大师并肩。杨先生也以这首诗成就了国际数学界“欧高黎嘉陈”的佳话。
“诗词写作立意要真实、表达要自然,唯有如此作品才会美,才会被岁月所钟爱。”叶先生曾撰文赏析此诗,认为它“虽未严格遵循传统格律音韵,却流传甚广”,正是因为“立意真实、表达自然”。
哲人其萎,风范永存。杨振宁先生与叶嘉莹先生的诗文往来,恰是文理相通最美的印证。当学问研究登峰造极,科学与人文是殊途同归的,二者原是同一种真诚。真正的好诗,好学问,好人,大概都在“真诚”二字上。卓越的科学大师往往与卓越的诗人、哲学家一样,身上有一种追求真理的赤子之怀、终极关怀的深切之情和寻找精神家园的不倦之心。叶先生那句“谁言文理殊途异,才悟能明此意通”,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这些跨越专业的伟大情谊,这些关于诗与科学的深刻对话,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如今回想起来,愈觉珍贵。这样的时光,以后怕是难再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