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俄罗斯]阿列西·克柳凯维奇 (谷羽译)
编者按:近期,俄罗斯《星报》文化版刊登了白俄罗斯作家协会主席阿列西·克柳凯维奇先生采访撰写的“中国翻译家谷羽先生访谈录”,介绍了我校外国语学院资深教授谷羽先生在文学翻译领域的探索和思考,彰显了南开学者为推动中俄文化交流、促进文明交流互鉴所作出的贡献。
访谈录作者阿列西·克柳凯维奇先生为白俄罗斯诗人、作家,1964年出生。2012年以来一直担任《星辰》出版社总编和《白俄罗斯》杂志主编,2022年起担任白俄罗斯作家协会主席。主要著作有小说、诗集等。
受访者谷羽先生为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俄语系教授、资深翻译家,1940年出生,专著有《帆船,在诗海上漂流——俄汉诗歌翻译研究》等,译著有《俄罗斯名诗300首》《普希金诗选》《克雷洛夫寓言全集》《茨维塔耶娃诗选》《汉俄对照中国诗歌读本》等。1999年获俄罗斯联邦普希金纪念奖章,2019年获中国《诗刊》“陈子昂翻译家奖”、中国俄语教学研究会“中国俄语教育终身成就奖”,2024年获中国翻译协会“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在第30个“世界读书日”即将来临之际,本报特邀请谷羽先生将该访谈录翻译为中文,以飨南开读者。
问:您对俄罗斯文学的爱好是怎样开始的?
谷羽:大学一年级俄语课本有篇课文《友谊》(Дружба),后来知道了那是选自柯罗连科的中篇小说《盲音乐家》(Слепоймузыкант)的片段。这本小说的译者是我们的老师臧传真先生。我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书,对照课文阅读,臧先生译得准确、生动、流畅,让我无比佩服,大大提高了我学习俄语的兴趣。
升到三年级,开设了俄罗斯文学选读,任课教师曹中得,毕业于莫斯科大学新闻系,他的俄语说得很好,他上课给我们介绍普希金、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费特、阿赫玛托娃、叶赛宁、伊萨科夫斯基的诗歌作品,引起了我对俄罗斯诗歌的兴趣。记得我翻译的第一首俄罗斯诗歌是伊萨科夫斯基的《候鸟飞去了》。
曹中得老师的父亲是著名翻译家曹葆华。他的夫人有俄罗斯血统,难怪曹老师对俄罗斯文学那样喜爱,他用俄语朗诵俄罗斯诗歌总是那样声情并茂,神采飞扬。
问:您翻译成汉语的译著当中,有索尔仁尼琴、库兹涅佐夫、鲁勃佐夫、库什涅尔等作家和诗人的作品。俄罗斯文学可以说浩瀚如海洋。在这无边无际的艺术空间里,您是如何作出个人的判断和选择呢?
谷羽:翻译什么作品,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可能从报纸杂志上看到了一些诗歌作品,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就着手翻译。像尤里·库兹涅佐夫和尼古拉·鲁勃佐夫的诗歌作品就是这样翻译的,然后投寄给《当代国际诗坛》得以发表。有的作品是出版社约稿,然后开始翻译,比如,索尔仁尼琴的长诗《小路》,是新经典出版社副总编陈丰给我写信,签订合同后,用了两年多时间翻译的。波波夫写的《利哈乔夫传》,是刘文飞教授建议我翻译的。萨基扬茨的《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生平与创作》(三卷本,86万字),是上海贝贝特出版文化公司的编辑魏东约稿翻译的,他知道我喜欢翻译诗歌作品,而这部传记中,有很多诗歌片段。这部书稿翻译了两年半的时间。翻译这部书稿,我曾经告诉过高莽老师。当时他说,那么厚的著作,翻译出来有多少人看呢?二十个?出乎预料的是,这套书出版后,写评论的就有三十多个人,特别是有些诗人反响很好,我跟几位诗人因为这部书稿成了朋友,比如诗人凌越、寒烟和贾柯。
翻译了茨维塔耶娃传以后,我又应约翻译了阿里阿德娜·艾伏隆的《女儿的回忆》,责编依然是魏东。我跟魏东说,我已经为你们翻译了一百多万字的传记和回忆录了,能不能想办法出版我翻译的诗集呢?魏东真够朋友,他策划了《诗歌俄罗斯》丛书,一下子出版了我翻译的四本诗集《普希金诗选》《费特诗选》《巴尔蒙特诗选》《勃留索夫诗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为这套丛书撰写总序的是俄罗斯著名专家阿格诺索夫先生。
问:在您的译著当中,奠定基础的依然是经典著作。四分之一世纪之前在北京出版的《普希金爱情诗》具有重大意义。翻译普希金的作品是不是相当困难?在翻译这部作品时,您是否借鉴了前辈的经验?
谷羽: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外文系的系主任李霁野先生是诗人,我毕业后,留校当了教师,系主任知道我写诗,也喜欢译诗。他到北京开会,给我带回来一本吴岩翻译的克雷洛夫寓言集,李老告诉我:“这本书是依据英语翻译的,原作是诗,译成了散文,希望你能从俄语翻译一本诗体的克雷洛夫寓言。”经过两年的努力,我翻译了一本克雷洛夫寓言《驴子和夜莺》,1983年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问世。
1980年4月,我去武汉大学参加马雅可夫斯基诗歌研讨会,会议期间,见到了戈宝权先生、余振先生、飞白老师,他们都是著名的诗歌翻译家。会议结束,我还有幸认识了高莽。回学校不久就收到了高莽老师的来信。这样我就参与了《苏联当代诗选》的翻译。后来去北京又认识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孙绳武先生,卢永福先生,他们主编《普希金诗选》,也给了我参与翻译的机会。后来他们俩和高莽先生主编《小白桦诗库》,也约请我参加,这就是诗库当中的《一切始于爱情》那本诗集,序言是高莽老师写的。我对于这些前辈师长的扶持提携,一直心怀感激,是他们引导我走上了诗歌翻译的道路。
问:您把克雷洛夫寓言翻译成中文……1999年桂林漓江出版社出版了《克雷洛夫寓言全集》。当代的中国读者,对于年代久远的克雷洛夫的讽刺能够理解吗?
谷羽:我翻译的《克雷洛夫寓言集》,1983年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那是我翻译的克氏寓言的第一本译本。后来我把克雷洛夫寓言九卷集全部译成了汉语,2003年由燕山出版社出版。201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采用了由我翻译的《克雷洛夫寓言全集》,还选编了一本供中小学学生阅读的少儿版。2019年印了20000册,至今已经印到了52000册。可见这两个译本是受到读者喜爱的译著。我想附带说明的一点是:原来的《克雷洛夫寓言全集》都认为是九卷203篇。这次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是208篇,增加了5篇。这是李方仲先生为我提供的资料。李方仲是李霁野先生的儿子,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专业毕业,曾在中国驻俄罗斯大使馆工作多年,他从俄语报刊上收集到这些克雷洛夫散逸的作品,增补到《克雷洛夫寓言全集》当中,我对李老和方仲兄的帮助,一直铭记在心。我翻译克雷洛夫寓言,还把手稿给臧传真先生和陈云路老师审阅,他们提出了宝贵的修改意见,帮助我的译本逐步趋向完善。
克雷洛夫寓言在中国一直受到重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克雷洛夫寓言的有些篇目编进了中小学课本,因此引起了学生和家长的重视。
当然,克雷洛夫寓言现实主义的讽刺手法、戏剧性的场面、轻松幽默的语言,也是吸引读者关注的重要原因。毕竟他跟伊索、拉封丹齐名,是世界三大寓言作家之一。
问:依照社会主义国家的价值判断,通常说,马克西姆·高尔基的作品是永恒的。一百多年前他的著作就进入了亚洲。大概从鲁迅时代起,高尔基的作品被多次翻译成汉语……但是在20世纪末或21世纪初,着手翻译高尔基的作品,难道就不觉得可怕吗?
谷羽:我承认,马克西姆·高尔基是我特别敬重的大作家,他出身于社会底层,早年丧父,经受了很多苦难,靠顽强的毅力自学成才,令人敬佩。他刻苦读书的精神,一直是激励我从事文学翻译的动力源泉。
在天津文学翻译界,我有几个好朋友,比如刘伦振、王健夫,时有交往。20世纪90年代中期,应北岳出版社约请,我们翻译高尔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当时我们都很高兴,我翻译的是《在人间》,王健夫翻译《我的大学》,《童年》的译者是北京的姚明友。刘伦振翻译的《母亲》。这套书曾经多次再版。在读者中反响不错。
问:您对于戈宝权、高莽等老一辈翻译俄罗斯文学作品的翻译家相当熟悉。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他们有哪些经验值得借鉴?
谷羽:我从事文学翻译,曾经给戈宝权先生写信求教,戈宝权先生给我回信,鼓励我多读书,勤实践,他写的小字清秀整洁,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前面我说过,认识高莽,是我的幸运。我每次去北京,一定去拜访高莽。他性格开朗,待人宽厚,勤于创作,多才多艺。他是译者、编审、作家、画家、还是诗人。跟他交往,受益良多。他赠送我的书有三十多本。他主编《苏联当代诗选》《苏联女诗人抒情诗选》《普希金抒情诗全集》《苏联小诗选》,都写信让我参与。他跟苏联诗人罗伯特·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认识,也译过这位诗人的几十首诗。我翻译了这位诗人的一百多首诗,提出来两个人合出一本《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诗选》。高莽老师跟我说,你需要出一本自己翻译的诗集。那一年正好我去列宁格勒大学进修,他为这本诗集写了序言。因此,每当我看到《一切始于爱情——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诗选》这本书,就会情不自禁地怀念高莽老师。
俄罗斯汉学家李福清是南开大学特聘教授,21世纪初,他经常来南开大学讲学,我们经常见面。有一次李先生跟我说,有一部厚重的学术著作值得翻译,就是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集体编撰的《世纪之交的俄罗斯文学,1890—20世纪20年代初》。李先生建议我参加这部书稿的翻译,我跟他说,我翻译了巴尔蒙特和勃留索夫的诗集,可以翻译跟这两个人相关的章节。李先生帮助敦煌文艺出版社联系到版权。后来这家出版社的社长刘兰生特意来天津请我主持翻译这部书稿。我当时感到力不从心,就给高莽老师打电话,希望他来主持翻译,我给他当助手,组织译者队伍。高莽老师跟我说,你都退休了,该做件大事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请求他为我们当顾问,并为这部书稿画插图,高莽老师立刻答应了。他不仅帮助我们解答疑难问题,还为这部书稿画了38幅作家诗人肖像,为这部书稿增色不少。
令我永远难忘的是,四卷本《俄罗斯白银时代文学史》出版后,高莽老师重新绘制了38幅人物肖像寄给我保存,他告诉我说,以后你出版诗集,可以用来做插图!我的感动,难以用语言形容,在我们这时代,国画家的绘画作品,都是以平尺论价,少则几千,多则上万,高莽老师却无偿地送给我38幅人物肖像。这件事,让我刻骨铭心,感激不尽。他的光明磊落,慷慨无私的品格,永远是我景仰的典范。
问:您和高莽一样,为中国读者开拓视野,认识了白俄罗斯人民诗人马克西姆·唐克。您在翻译白俄罗斯诗人的作品时,翻译过大量的俄罗斯诗歌,是否对您多有助益?
谷羽:前面说过,1988年11月至1989年12月我到列宁格勒大学进修一年。1989年7月,我去明斯克拜访诗人马克西姆·唐克。在我出国之前,已经翻译了这位诗人的诗歌,并且已经在报刊发表。我见到诗人唐克的时候,他已经77岁高龄,当时我49岁。唐克回忆了他跟随苏联作家代表团访问中国的经历,乘坐火车驶过刚刚建成的武汉长江大桥是最难忘的时刻。他在武汉东湖瞻仰了诗人屈原的雕像,在北京拜谒了画家齐白石的墓,并且留下了相关的诗作。唐克那时候认识了高莽,他们有书信来往,保持了多年的友谊。
我喜欢唐克的诗,亲情、友情、爱情、乡情,是他关注的主题,他的诗源自生活,关注人的生存环境,关注大自然。我认为唐克是白俄罗斯杰出的民族诗人,能把他的诗翻译介绍给中国读者是我的荣幸。
问:您曾经在列宁格勒大学(后改名圣彼得堡大学)进修。这样的近距离接触俄罗斯,对于您更加深入地理解和认识俄罗斯文学是否很有帮助?
谷羽:我学习俄语前后八年,高中学了三年,大学学了五年。后来留校任教,有机会到列宁格勒大学进修一年对于我说来具有特别重大的意义。我在列宁格勒大学进修的导师是盖尔曼·瓦西里耶维奇·菲里波夫教授。他对俄罗斯诗歌研究有素,还是苏联作家协会会员。他支持我多跟诗人和汉学家接触交往。并提供了诗人的联系电话。这样我就有机会去莫斯科,拜访了诗人丽玛·科扎科娃、瑙维拉·马特维耶娃、拉苏尔·伽姆扎托夫、罗伯特·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尤里·库兹涅佐夫等等,因为我翻译过他们的诗歌作品,全都收进了《苏联当代诗选》。
在列宁格勒,我先后认识了汉学家孟列夫(缅希科夫)、谢列布利雅科夫教授、厐英、陶奇夫(陶尔奇诺夫)、齐一得等,还认识了诗人库什涅尔、舍甫涅尔,《星》杂志的编辑。
当时我跟俄罗斯朋友合作,开始把中国当代诗译成俄语。我去进修的时候,随身带着《朦胧诗选》,当时翻译了北岛、顾城、芒克、车前子等人的诗,也翻译了老一辈诗人牛汉、曾卓、鲁藜、邵燕祥等人的作品。1989年正好戈尔巴乔夫访华,我翻译的有30多首译诗先后发表在《接班人报》《列宁格勒工人报》和《星》杂志上。
1989年有一次去莫斯科,我拜访了著名作家谢尔盖·米哈尔科夫,我翻译过他的儿童诗和寓言诗,他送给我三本书签字留念,其中有他的《寓言诗集》和《自传》。那一次他跟我说,12月份莫斯科将举办世界儿童作家笔会,中国有一位代表,是《儿童文学》杂志主编王一地。你在列宁格勒进修,我们也邀请您来参加。这样我就多了一次机会,当时下榻在乌克兰宾馆,不仅认识了一些儿童文学作家,还有幸去金环线苏兹达里等地游览参观。
问:能不能说,在中国从注重艺术的高度翻译俄罗斯文学作品,体验到自身的文艺复兴?
谷羽:中国翻译俄罗斯文学作品有两次高潮,一是20世纪50年代初,当时大量译介苏联作品。代表性的译著是郭沫若和费德林合作主编的《中国诗选》四卷集。第二次高潮是1980至90年代初,当时出版了许多俄罗斯经典作家和诗人的多卷集,比如《普希金七卷集》《莱蒙托夫五卷集》,我有幸参与了这两部文集的翻译。此外还有果戈理、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著名作家的多卷集,出版这些名著的除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南京译林出版社,还有河北教育出版社、广西漓江出版社,以及广州花城出版社。那时出版的名著,印数也很可观。现在回想起来,既兴奋,又惋惜,那样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
问:您对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有意愿了解中国文学的年轻译者有何指教?
谷羽:从事文学翻译半个多世纪,积累了一些经验和教训。我的认识是,文学翻译是一项实践性很强的工作,需要耐心、认真和持之以恒的精神,只有日积月累,坚持不懈,才能提高翻译质量和水平。文学翻译,需要量的积累,你翻译10万字,跟你翻译1万字的感觉有很大的不同,当你的翻译超过100万字的时候,会进入另一个境界。
中国俄语翻译界,有不少著名的翻译家,北京大学的曹靖华先生,社科院的戈宝权先生,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余振先生,都是我们的楷模。年龄稍小一点的,如蓝英年先生、草婴先生、高莽先生、查良铮先生、飞白先生、顾蕴璞先生、智量先生、冯春先生,在俄罗斯文学翻译领域,都作出了自己的杰出奉献。从事俄语文学翻译的后来者,应该重视他们的译著,好好学习,认真借鉴。
我想告诉年轻译者几句话:在提高俄语水平的同时,切记不断提高汉语的水平和能力。
翻译一部文学作品,一定要反复细读文本,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翻译,不要赶进度。
翻译诗歌,如果原作是格律诗,最好以格律诗译格律诗,不要把格律诗译成自由诗,那样对读者会造成误导,让他们以为原作就是自由诗。
把中国的传统诗歌译成俄语,中国和俄罗斯学者合作,是可行的办法,优势互补,互利双赢。我跟俄罗斯翻译家谢尔盖·托罗普采夫合作出版了《汉俄对照中国诗歌读本》七本书:《李白诗读本》《唐诗读本》《宋词读本》《元曲读本》《中国当代诗读本》(1、2)《女诗人诗读本》。
最后一点是不忘前辈的教导。李霁野先生告诉我,译诗要精琢细磨,记住两条:一要对得起作者,二要对得起读者。我想增加两条:三要对得起出版社,四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