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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中国政治思想史的反思者 ——《刘泽华先生纪念文集》读后
来源: 南开大学报 第1438期(2022年10月21日 第3版)发稿时间:2022-10-31 11:46

  □ 张铁荣

  《中国政治思想的反思者——刘泽华先生纪念文集》(以下简称《纪念文集》)分为“学术卷”和“追忆卷”。两本沉甸甸的大书,记录着刘泽华的独特学术贡献,同时也反映出朋友、同仁、学生、家人对他的无尽思念。捧读再三久久不愿放下,一个学人做到像他那样,可以说是春蚕丝尽、一生无悔了。

  学术独立 思想永恒

  《纪念文集》“学术卷”主要是史学名家对刘泽华先生在学术界贡献的评价、对他学术思想的总结、他的重要学术著作的读后感和刘泽华的访问记。这一部分全面系统地介绍了刘泽华学派的形成过程、研究方法、尖锐胆识和理论深度。细读这一部分文章,会使大家对于刘先生的学术贡献产生由衷的敬佩。

  在这些研究文章中,我以为王学典、郭震旦在《新启蒙仍是当下中国思想界的一支劲旅》中的评价是很有代表性的,他们认为刘泽华的史学研究“自始至终贯彻了启蒙的思想和路径”,形成了“一个持批判眼光的启蒙学派”。林存阳、李文昌的《刘泽华先生的王权主义理论及其建构》一文,详细论述了刘泽华“王权主义”理论的产生过程、理论建构及其学派形成。葛荃的《正气与笃实》是一篇很有神韵的文章,他从反思之学、学术主体性与自由思维、笃实学风等三个方面对刘泽华学派的内涵进行了解析,指出“刘先生的学术成就,影响力和学派的形成,正是得益于其正气凛然、胸怀勃然、主体性凸显而昂然的学术人格”。秦进才的《史料、时代、使命与思想》是读刘泽华《中国政治思想史集》的感想文,他把这部书放在改革开放的大视野框架来解读,认为刘泽华在才、学、识、德、胆五个方面均有所长。刘丰的《“我是个一直有压力的人”——理解刘泽华先生学术思想的一个角度》从政治、文化、学术等三个方面细致分析,认为“刘先生所感受到的压力,皆是来自于中国传统的文化压力”,“他对中国历史一贯的反思与异常的冷静使他一直到晚年依然保持敏感”。林存光的文章《中国思想史的双面故事》,从传统政治思维的阴阳组合结构论述了刘泽华之史学贡献的多重含义。魏福明则从《周易》辩证法的内在缺陷角度,谈及了王权主义的阴阳组合结构,是对这一理论的延伸体会。李洪卫的《早期儒家思想之道、王关系的变迁》也是从“阴阳结构”这个思路,从先秦史的发展脉络进行了纵向的分析。李宪堂的《刘泽华学派王权主义批判理论的内容与方法》一文继续这个问题的延伸研究,他从概念体系、理论框架和方法论的角度进行了条深理细的解读,特别指出了这个理论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张师伟的文章从研究范式的角度,论证了刘泽华的历史视域下的“政治大于阶级”、历史认识论下的史料方法以及政治思想史研究的辩证分析。王丁的长文《刘泽华与历史认识论研究》,从四个方面分析了刘氏史学理论的意义。

  此外,还有专论刘泽华的治学特点、气魄胆识、抗压能力以及学术专访与书评的文章。在访谈文章中,陈鑫和郑士波的记录可读性强,尤其是回答也轻松自如,读来都是获益匪浅,充满很深的学术意味。其中偶尔跳出来的警句,很值得深长思之。

  其生也荣 其死也哀

  《纪念文集》的另外一卷是“追忆卷”,集中收录了先生身后友人、同事、学生、家属对他追思怀念文字。这一部分是最为宣泄情感的文字,读来也最是感人至深。

  南开大学原校长龚克《在刘泽华先生追思会上的致辞》,言简意赅。他认为“刘泽华先生是一位有思想的人”,“非常勇于去探索思想”,并希望“刘先生活在我们南开人的心中”,“他的思考能激励我们南开史学师生以及所有的南开人在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前进路上走得更好”。

  但凡成就一个学者都是有其中的机缘巧合,文史哲的交流使得刘泽华眼界大开,基础扎实,思想深邃。他的知心好友中有文学院的宁宗一、哲学院的方克立,而他自己是学历史的,可谓文史哲三足鼎立、频繁交往、相得益彰。宁宗一的《我的生命里有你》告诉我们史学家和文学理论家在南开北村、大中路上、马蹄湖边那些日积月累的畅谈,治文治史面对的都是中国传统文化,刘泽华的批判性思维和宁宗一的心灵史情怀,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文史两家精神的碰撞。《始终走在思考的路上》一文指出,刘泽华的“了不起是他宁做痛苦的清醒者”。冯尔康回忆了一些历史系的往事和刘泽华治学、治系的细节过程,桩桩件件宛若昨日。方克立从他们那一代人的曲折经历开始,讲到在学术思想上的相互理解和支持。他认为“政治权力支配整个社会的王权主义理论和阴阳组合结构的中国传统政治思维方法论,是刘泽华学派的两大历史发现”,他印象中的刘泽华“继承了中国古代史家秉笔直书的优良传统,敢于实事求是,决不曲学阿世。”曹月堂是刘泽华的同班同学,回忆起在校的那些往事反映出同学少年的天真烂漫,经过人生的历练。冯尔康、方克立、曹月堂都是刘泽华的南开同时代学者,他们的回忆更可以看出平辈人的视角。

  诸多的学生纪念文章中,高世瑜的《一身土气,坐井观天》颇为感人。文中除了讲刘泽华的衣着朴素、思想深刻以外,还披露了七十年代初期教学及生活场景与交往情况,桩桩件件实属珍贵。乔治忠有两篇纪念文章,在《刘泽华先生与我关联的若干往事》一文中,回忆了从学生时代到教师任职后的交往经纬,把刘泽华敢于用人、委以重任,慷慨助人的往事写得清清楚楚,读后对于学术以外的做事干练颇令人怀思。学生之中陈益民也是写了两篇文章,后一篇《刘泽华先生别传(文言版)》,很有意思。刘泽华生前最看重的是历史系的学生要写好论文,学好古文,在这方面要加强。现在看来有陈益民的文章在此,是可以告慰刘先生了。另外,在这些学生的回忆文章中引用过一些往来书信,应该引起重视,这是今后研究不可多得的资料。

  香港中文大学李连江的回忆是抒情散文式的文字,他写了给刘泽华先生画像的感触。全国各界怀念刘泽华的文章很多,其中有学生的学生、一面之交的编辑记者、公司职员高管、各高校的史学教授、科研机构的同仁、南开各学院的教师和毕业生等等,可见他的道德文章感人至深;海外学者有以色列、日本、韩国的后辈研究者的回忆文章,他们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刘泽华的逝世是国际汉学界的重大损失;令我特别动情的是在海外的弟子和朋友,他们从美国各地赶到西雅图为老师送行,在那些匆忙的文字中看出善良的人们对他的敬仰和爱戴。

  家属的回忆文章中,我读了刘泽华两个女儿及外孙、外孙女的文章后唏嘘不已,感受到那种人间的大爱无疆。最受感动的当是他的夫人闫铁铮老师的回忆,她的文章就像她的为人,以六十年的相濡以沫、风雨同舟写下了她自己眼中的刘泽华,捧读再三即刻泪流满面、不忍卒读。从中更证实了一个成功的刘泽华的背后,有着怎样的一个女人。作为同班同学和妻子她是令人敬佩的。

  英雄不问出身,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平凡的,但是刘泽华活出了他的伟大。他用勤奋和汗水积累了数万张的资料卡片,数十年来勤勤恳恳、孜孜矻矻钻研理论,使中国政治思想史学科建立在唯物史观的基础之上。因为历史是不规则的,真相往往是不清晰,不连贯的,他研究的魅力就在于如何处理这些不连贯的地方,使历史这门残酷的学问接近真实。一个有想象力的历史学家在相同的史料中发现问题,正确看待、使用这些史料,让过去和现在对话,于是就有了中国政治思想的大历史。他的了不起是他宁肯做痛苦的清醒者,永远行走在思考的路上。

编辑: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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