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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陆林, 为了净化我的心灵

来源: 南开大学报2016年12月30日3版     发稿时间: 2017-02-17 11:07

  □宁宗一

  1984年,宁宗一(左二)与学生陆林(左一)等人合影

  我可以在陆林病中的十来年,几次专程或转车去看望他,然而,一旦要追思过去的一切时,我的感情就处于难以支撑的地步。一幕幕、一桩桩的景象就会一股脑地涌向心头,陆林的音容笑貌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这可能是我的脆弱情怀造成的。但是人们又会问我,曾经作为陆林硕士导师的我,何以对陆林有此特殊的深沉的情谊?为什么会不辞辛劳远道看望他?又为什么在所列标题时用了“净化心灵”几个字?这到底在我心灵深处有什么可以、也应当倾诉的呢?

  这需要交代一件事。在2015年12月中旬的那次南京之行,在陆林的病房,杨辉再一次提出,陆林的研究生们希望“师爷”给他们讲一次课。这次,我真的不好意思拒绝了。因为陆林在病中,虽然他从未停止过他的工作,坚守他的职责,讲课、审稿,照常进行。但是,不可否认南师大文学院的师生对他的关怀和照顾也是尽心尽力了。我作为陆林过去的老师,理应表示衷心的感谢。另外一个原因是我想借此机会对同学谈谈我和陆林的师生情,特别是我眼中、心中的陆林。14日下午,我面对孙书磊教授、黄大夫和杨辉以及一百多位同学,在感谢之余,我说出了心底里一句真诚的话:“同学们想听听这位‘师爷’讲点什么学术问题,但是我首先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的导师、老师陆林的学问比我大!请相信一个老人的话,这绝不是我故做谦抑之词,而是事实。”下面我作了比较简括的介绍,来说明我的话不是一般的虚词假意。我指出,我缺乏甚至没有陆林那种以个体生命与学术一体化的追求!长时期以来,我一直在思索,陆林几十年来在他整体生命中,除了他挚爱的妻女、尊师重道以外,他的生命和他所从事的学术事业始终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他把学术事业当作生命,而学术事业又延长了他的生命!陆林对于他热爱的学术所进行的生命投入,他的执着的追求,乃至献身精神,都是因为他有着一份强烈的文化使命感。

  我说“陆林的学问比我大”,既不是我的谦抑之词,又非虚妄之语。有两件学术研究和写作上的事可以充分证明:

  其一,大约1984年的上半年,在天津古籍出版社工作的我的师弟许幼珊先生找我,谈及他们和教育出版社正在共同策划一套学术性的丛书,在征求吴小如先生的意见以后,打出了“学术指南”的旗号,准备约请人文学科的专家撰写“指南”性的专著。当时我一听“指南”二字,立即辞谢,并声言:“谁敢担当指南呀!”后来经许兄反复游说,我还是答应试试看。我当时想到了陆林和田桂民二位硕士生,不妨借此机会让他们练练编著的能力。一天,我们3个人碰了一次头,记得我谈了一些初步想法,并希望在我授课的基础上,把资料再搜集得更完整更充实一些,并建议他们尽可能向“学术指南”的题旨靠近。可是没想到,数日后陆林就给我送来一份他设计的《元杂剧研究概述》一书相当完善的细目。这个细目就是今天读者可以看到的“四编一导言”。这个细目思路清晰,构想全面,是一个很好的建构,我深感满意,只作了一些微调和补充,这就成为我们写作该书整体框架的基础。后来出版社一位负责人对我说,你们的《元杂剧研究概述》的写作框架及细目已印成“样本”发给了其他各书的写作者,供其参考。许幼珊先生也曾用两个“非常”肯定了我们的“试点”是很好的“样板”:非常符合“学术指南”丛书的体制和题旨;非常值得推荐给其他书的作者参考。许兄的鼓励之词,也佐证了出版社负责人对我们的肯定。1987年12月,我们这部36万字的《元杂剧研究概述》即作为整个“学术指南”丛书的第一部推向了社会,而反馈回来的读者意见都是正面的,发行量也不错。陆林在我们3个人亲密合作的过程中,凭着他的才智、学术功底和缜密思考,才使这部书的质量得以保证,他的核心作用是绝不能低估的。

  其二,关于《中国小说学通论》。接受这项任务,我深知它和“学术指南”丛书一样都是一项庞大工程的组成部分。很快,我知道这个项目派给我做又和陆林向安徽教育出版社大力推荐我去承担有关。这个项目刚刚落实,我就发现,诗学、散文学、戏剧学的主撰人都是这方面的大专家,我深深觉得忝列其间实在不够格儿,所以还是强烈要求陆林加盟。但陆林却婉拒了,也许是他手里有太多的活儿要做,也许是让我“锻炼”一下。不过他还是推荐了南师大的李忠明博士加盟。最后,参与撰写这个大部头的小说学通论就有了罗德荣、孟昭连和李忠明。当进入具体操作时,我还是请陆林提供意见,今天人们看到这部书的大框架,即“五编一导言”就有陆林的很具体的建议在。在我们设定的小说观念学、小说类型学、小说美学、小说批评学和小说技法学中,他特别强调,后三编一定要互补相生,因为其中有很多交叉的问题,既要分工又要互补。今天记忆犹新的是,在他的电话中说了这样一句话:“导言,您一定要自己执笔,全书立论是否成功和导言有密切关系!”在我记忆中,我写这篇“导言”可能费时近两个月,其中仅确立导言的章节我都会和陆林“通气”,听取他的意见。最后,我拿出了6万字的草稿给陆林过目,我仍似小学生向老师交卷子一样心存忐忑。直到他寄回我的草稿,其中就有一二十处经他修改和润饰的地方。后来他在给我的电话里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您的导言需要和各编内容进一步前后呼应!”现在看《中国小说学通论》一书,从建构到出版“幕后指挥者”竟然是没有撰述者、策划人署名的陆林先生。后来,安徽教育出版社的这套书多次获教育部及其他单位授予的奖项。而这部小说学通论一书理所当然有陆林一份功劳、一份荣誉,他对这部书同样投入了他的心血和智慧。在今天,我回忆往事时,仍然难掩激动、感到温暖和自豪。因为我深切地感悟:当师生关系进入到一种不分彼此,相互承担,共同追求美好而崇高的事业时,那才是师生情化为一体的境界。

  一般地说,文学的研究有4种“方式”“方法”,即文学的文献学研究,文学的历史学研究,文学的美学研究,文学的哲学研究。这4个层面的研究,每位研究者都有所选择、有所侧重,也有个体兴趣的追求。陆林在读硕时即在文献意识、文学修养和文学品位等方面,具有当年学子中难得的优势。

  陆林来自学院,经过系统的学院式训练,学术功底是厚实的。他既了解传统,又不拘泥于传统的陈规陋习,最少保守思想;他绝不玩五花八门的流行色;既严守学术规范,又努力创新,充分体现了上世纪80年代成长起来的学者群体的活力。他不断提出建设性的构想,又善于对历史上的“定论”提出学理性的质疑并加以辨证。

  陆林对于金圣叹的研究,我知道是他费时最多最长,功夫下得最大的国家科研项目。当我先后收到他的《金圣叹全集》和《金圣叹史实研究》两部大书后,我都为之长长喘了一口气。这两部大书是他生命中必须做好做完的特大的学术工程,它们互补又互证,是典型的“姊妹”篇。对于《金集》的历史性贡献,有目共睹,而凤凰出版集团出版这部大书同样是出版规划中的大工程之一。我深知陆林在病中,内心始终储存着几件心愿,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得以完成,而金圣叹研究肯定是他心愿中的重中之重。

  在《金圣叹史实研究》中,我们可以明显地感到陆林其下笔矜慎,无徵不信,朴实精核,把实证考据与理论思辨加以结合,绝无繁杂琐碎之弊和故作玄奥晦涩之乏味。事实上,我们通过对这部厚重的专著的阅读,会深深地感受到陆林那凝练冷静的学术话语,看到论者学术生命所蕴含的理性和感性张力。这本大书给我的启示是:过去考据和理论思维往往相互隔阂,甚至相互排斥,结果二者均得不到很好的发展,而本书正是把二者纳入到历史和方法的体系之中加以审视,力求所谓的考据与义理“双翼齐飞”,即考以求其实,实以求其是,体现了资料与理论和文本细读的互补相生、互渗相成的新的学术个性。从而使这部金圣叹的史实研究显得血肉丰满,有根有据,达到了“有思想的学术与有学术的思想”的高度。它被纳入“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绝对是实至名归。

  上面我写了这么多。绝非为陆林撰写“书评”,我只是为了证明,我在南师大文学院同学面前说的那句话,陆林的学问就是比我大。另外我想用这些文字告诉陆林的学生,我的学识的局限当然有诸多客观原因,比如,多场的政治运动,我都经历过,内心的烦躁,心理上的压力,我确实很难沉下心去认真读书、思考和写作。而从主观上来说,就是我前面承认的,我缺乏甚至没有那种以个体生命与学术一体化的追求,这才是我在学术道路上远远落后于包括陆林在内的很多精神同道的原因。今天独自沉思,不是什么懊悔,而是在叙述我和陆林的亲情厚谊中,回望自己。是的,一个86岁的老人还有什么追求吗?不!当我叙述这一切时,越来越清晰地认知,我的心灵仍需要从逝者的生命精神中汲取力量,通过对比,更看清自己的缺失,从而以此净化自己的心灵。

  想念陆林,为了净化我的心灵,应当说还有另一方面,那就是人品和素质的问题。1984年陆林、田桂民、张惠杰入学的次年,我就因个人的感情问题,在激愤之余演出了一场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喜剧。在谣言横飞时,陆、田两位同学不为流言所惑,给了我最大的感情安慰和生活上的照顾,他们顶着来自“组织”的压力,对我真是不离不弃。我因为手术,右臂透析,切断了动脉,右手也失去功能。在我治疗过程中,陆林和桂民轮流“值班”住在我家,帮我料理生活杂事,并帮我进行一些辅助治疗。桂民每天用艾条为我熏伤口,陆林从我的“家庭医生”杨大夫那儿学了几手按摩术,每隔一天帮我放松颈椎病和右手的病痛。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一天,我不知受了什么闷气,心情极坏,结果竟然像中了邪一般对正在给我按摩的陆林说了一句:“你别给我按摩了。”一切都来得太突然,陆林真是“忍气吞声”怏怏而去。事后,我知道我深深伤害了陆林的心,我几次三番向他解释,并且真诚地道歉。陆林对我的宽容竟然达到这种程度:仍然隔一天就来家给我按摩,并安慰我,他能理解我当时的异常情绪。就是这一次我的极缺乏教养的粗暴行为,让我背了30多年的心理包袱。甚至我还要向杨辉道歉,说我伤害了她的夫婿。30年前的道歉,今天的忏悔,都难以弥补自己的情绪化造成的过失。时至今日,写此文章,我仍不由得再次老泪纵横。

  陆林走了近一年了。我知道,他的躯体我再也看不到了,但是他的灵魂却永在我心中!今天我不愿说怀念他,我只愿说:我想念陆林!今天我的每一次反思、忏悔和对照,都有陆林的心性、人品和精神作为一种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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