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勇则

　　1935年至抗战爆发前，《大公报》、《益世报》、《庸报》等在国内有影响的大报，曾多次掀起宣传、评介曹禺(时名万家宝)作品艺术成就的热潮。《益世报》的宣传热度集中在1935年末至1936年初。

　　1935年12月7日，南开新剧团根据莫里哀的《悭吝人》改编(由张彭春、曹禺改译)并排演的《财狂》，在南开中学礼堂上演。《益世报》当天开辟《南开新剧团公演莫里哀〈财狂〉》专号，刊载了曹禺撰写的介绍剧情、布景和谈感受的文章《在韩伯康家里》，还刊登冯周等作者的介绍文章、演职员表和三幅剧照，甚至加上编者按，宣传可谓全方位。在此后的两周时间里，随着《财狂》多次公演，《益世报》也不断刊发相关介绍、评论、观后感和《编者的话》，对曹禺的创作和演技予以热情但“中肯地”评介，客观总结得失。也许是读者意犹未尽，1936年1月30日，《益世报》又不惜版面，在第782号《社会服务版》刊发由汇文中学的学生记者安正元撰文的长篇专访《戏剧家〈雷雨〉的作者万家宝先生访问记》，并配有曹禺头像照片。曹禺在文中“畅谈布景、演剧、写剧种种问题”。

　　安正元首先记述了采访曹禺的过程。“冲着坚锐的冷风”，他来到天津意租界找到曹禺的住宅，“怀着一颗急切的心，来瞻望这位年轻的学者的风采”。曹禺“是一个不十分高而且很瘦的人，可是精神很丰满，面孔上布了一层红润的神色。在红润的颜色中蕴藏了一种和气可亲的态度。”曹禺当时“留着长发，架上一副没有边的白眼镜，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笑容永远在他面上”。这段比较生动的描述，可以使今人直观地了解曹禺26岁时的生活状态。

　　被曹禺客气地让进了客厅后，安正元又对客厅进行了一番介绍，“这个客厅的面积，是很宽阔的。一切设备都很艺术化。靠窗有一个书桌，可以正看马路。在这张书桌的左边，有几只白布蒙着的沙发。靠墙有个崭新的煤炉。在迎门的一面墙上，挂着了一个穿军人衣服的中年人的相片。”这张军人相片就是曹禺之父万德尊。安正元的观察是很细的，他还发现客厅左边还有一个小门，里面就是曹禺的卧室。上述介绍，勾勒出曹禺的生活空间和场景，对今后修复曹禺故居也许不无帮助。

　　谈及生活经历，曹禺“费了很久的思索，才操着很流利的‘京口’”说起来。“我整个的生活可以说是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此时接受采访，值正月初七。曹禺看着父亲的相片，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父亲来。在南开中学毕业那年，“父亲突然病死。他是个军人，为人十分和气，他死的日期正在旧历年三十。”

　　曹禺刚入南开大学时，专门研究政治。“上了二年，我想入医科。后来，忽对文学发生了兴趣。于是，乃入了清华大学专攻西洋文学。我原先对语文是发生好感的。后来，常常演剧、写剧。对于戏剧才觉到大的兴趣。总之，我的读书兴趣是很广泛的。”曹禺认为清华大学是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学校。他在那里最喜打网球及游泳。

　　此时，曹禺在河北省立女子师范学院“担任教近代文学、莎士比亚及欧洲文学史一类的东西。”关于对中国女子教育有何感觉的提问，曹禺按照他“近二年所得来的触谈”，认为中国女子学校教育的目的，“最切实需要的是教她们同社会接近，使风吹她、雨打她，从这种环境中，而去结合成了一个带有独立性的女性。”对于当时女性或者“伏伏帖帖地作贤妻良母”，或者“尽从事外事而把家事忘掉”这两种倾向，曹禺都表示反对，他建议把两者“中和”起来。据他观察，女师学院的同学“气象很好”，“都能认清自己是个大学生，明白一个大学生的使命，都埋头用功。”曹禺认为，她们的读书方法是“欠研究”的。她们是“永远死啃教科书的”，“差不多只能直接地接受，而不能创造一番新的思想、新的见解。”曹禺认为这样是危险的，“若遇到坏教员，那岂不就吃苦了吗？”曹禺的教学实践并不长，但是很善于思考，思路是开阔的。他的这番教育言论，即便在如今，也是有针对性的。

　　对于布景和演剧等，曹禺更是有很多精辟的见解。尤其对当时尚属新鲜事物的布景“美善”问题，他认为要“能看得见”、“能实用”、“经济”、“容易搬动”。他还总结出演戏的基本条件，即“抓住观众的精神和不要失掉戏剧的真实”。他畅谈了如何抓住观众的三种实用方法。他还举例说，“在我国旧剧中，以杨小楼最能抓住观众，他一动眼或一动手，全有他的意义。”

　　《益世报》刊发的这次专访，不仅反映了曹禺青年时期的教育思想和戏剧思想，也使读者对曹禺有了更深、更全面的认识。该报和作者安正元还有另一层用意，就是希望通过曹禺这番很诚恳的谈话，能够“熄止了一般所谓‘文学无用论’的火焰。”

　　值得一提的是，安正元就是后来改名为安岗的著名记者、新闻界知名人物。安岗是天津人，1918年生，在天津汇文中学高中读书时，曾参加救亡运动。他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晋冀特委机关报《胜利报》、《晋冀豫日报》社长、《新华日报》(太行版)副总编辑、延安新华总社国统区部部长、新华社晋冀鲁豫总分社前线分社社长、华北局机关报《人民日报》副总编辑，解放后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经济日报》总编辑、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委员等职。1988年经济日报出版社曾出版《安岗新闻工作五十年》一书。

　　安岗对《益世报》很有缘分。早在14岁就读汇文中学时，他就利用寒假到天津郊区搞调查，《益世报》曾为他的调查报告开辟专栏发表。1936年采访曹禺时，他只有18岁，但是他的文笔很是了得，不仅采访准备充分，而且很有采访技巧，观察能力、概括能力和文字驾驭能力都很强。二人解放后曾就此事进行过交流。这成为文坛和新闻界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