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公能评论 正文

花钱发论文 伤了学术肥了谁?

来源: 天津日报4月14日9版     发稿时间: 2015-04-17 10:53

  近日,《华盛顿邮报》披露了英国大型医学学术机构BioMed Central撤刊了43篇文章,其中41篇论文来自中国作者。据BioMed Central网站发布的公告,撤刊这批论文的主要原因是发现第三方机构有组织地为这些论文提供了虚假同行评审服务。随后有媒体采访到此次被撤刊的其中一名作者,他承认自己作为合作作者,撰写了医学论文,但在争取论文发表的过程中的确支付了“投稿费”。该事件被曝光后,论文发表过程中的买卖问题再次引发众人关注。那么在这条经济链上,到底谁在花钱?谁在赚钱?“论文经济”繁荣的背后又带来了哪些问题?

  为论文掏腰包的都是什么人?

  曾经,在期刊上发表论文是一件非常令人羡慕的事情。可现如今,许多人发现除了少部分顶级学术期刊外,只要愿意花钱,从论文选题、写作和发表都有人愿意“代劳”。特别是近年来,“论文代写、代发”中介公司无论是在线上,还是线下,可谓“遍地开花”,足见其相关业务量巨大。据中国社科院法学所法治国情调研组发布的《中国学术评价机制调研报告》数据显示,近半数受访者承认曾向核心期刊付费发表论文。

  为“职称”发愁的职场人士

  职称是对专业技术人员(管理人员)的一种任职资格,但是在我国,职称更多地代表着一个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同时,较高的职称也与较高的工资和福利待遇相挂钩。所以,参评更高级别的职称,成为许许多多人的追求。而在职称的评审条件中,论文的发表情况往往成为主要条件。

  今年35岁的刘俊(化名)是本市一家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心情不佳。让他闷闷不乐的原因是医院前一段时间公布的新的“职称评审标准”。根据新标准,目前拥有中级职称的刘俊,要想升“副高”,除了要在任职年限、科研等多方面符合条件外,最主要的还要发表三篇论文。“先不说每天忙得团团转的我们有没有时间写论文,就算是写完了,我也没办法像‘标准’中说的那样一篇发在核心期刊上,一篇发带有‘中华’字样的期刊,一篇发SCI。”刘俊沮丧地说。

  经过多方打探,记者了解到刘俊口中所说的三篇论文的发表期刊可谓是一个比一个“有来头”:核心期刊已经是期刊中学术水平较高的刊物,“中华”系列的期刊几乎是医学类论文的“最高境界”,而SCI更是国际权威。“我们的工作强度特别大,我哪有精力写出好论文,没有好论文又怎么可能发到那么权威的期刊上?”“如果这样下去,是不是一直没时间准备论文了?”对于记者的问题,刘俊表示,职称肯定是要评的,主治和副主任医师无论是从薪金待遇和上升空间上都不在一个档次,所以即使是花钱买论文,再花钱发论文也是值得的。“不过,像我们医院对论文发表的期刊要求这么高,还真不一定花钱就能解决;或者说要花大价钱。”刘俊道。

  为“保研”“评奖”的学生族

  除了像刘俊这样在职称评定时需要发表论文的职场人士,在校大学生也是愿意为论文花钱的主力大军。采访中记者了解到,目前不少高校为了遴选“综合素质”高的学生,在确定保研或是奖学金名额时,都把论文发表作为其中的评审条件。

  今年正在本市某高校读大二的小楷最近也在为论文发愁。“上学期去系里咨询了一下,老师说我们专业每年都有保研的名额。而系里在确定学生名单时,成绩只占50%,其他综合选项占50%。听说是希望录取综合素质高的学生。”小楷告诉记者。那在获取保研资格时占到半壁江山的“综合选项”中又有哪些具体加分项呢?“比如发表论文,比如社会实践,还有获奖情况等。”小楷说。

  跟小楷一样,正在本市某高校就读硕士研究生的小文也想发论文,“我们学校规定,在申报国家奖学金的时候,论文也是评审的重要条件。”记者找到了小文所在大学的“全日制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评定实施办法”。“办法”中显示:硕士研究生国家奖学金奖励标准为每生每年2万元,评审时,学生需主动申请,学院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评审委员会将按总分排名。随后,记者又查阅了小文所在学院的“相关规定”,按照该学院“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评定实施办法”,学生总分=学习成绩×0.35+发表学术论文及科研工作×0.55+社会工作业绩×0.1。从这个公式上可以看出,论文发表在奖学金申报评审中所占的比重着实不小。“自己能写能发,当然好,如果不行,花钱找人写,找人发也不错,先不说花的钱可能要比下发的奖学金少,最主要的是对于学生来说,国家奖学金是一种荣誉,在今后的就业中应该是个加分项。”小文说。

  为顺利毕业的研究生

  其实,除了想在保研、奖学金这些方面有所“斩获”的大学生外,几乎所有的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在毕业时都需要发表论文。只不过因为学校对发表期刊的要求不同,学生们在这方面的压力也因此不同。

  “我们学校的要求就是毕业前在有正规刊号的期刊上发一篇论文就行。其实导师说我的论文写得挺好的,但是很多期刊都需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担心耽误毕业,我就花钱发在了学校主办的一个论文期刊上了。”去年刚刚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小郭告诉记者。而她的同事,三年前博士毕业的小冯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学计算机出身的小冯,在就读博士期间,一直很努力地写论文、发论文,最终三篇论文被SCI、EI所收录。“我的整个博士期间,就一直跟论文‘较劲’了。”小冯自嘲地说,“估计到了博士这个阶段,写论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了,但是要想在重要期刊上发表,往往需要等上个一年半载,不少人都没有那个时间。”不过小冯表示,要想论文被SCI、EI这样顶尖级的国际权威所收录,恐怕花钱也不好办。

  靠论文发了财的又是什么人?

  中介选题、代写、发表“一条龙”明码标价

  说到在论文买卖这条产业链上赚钱的一方,论文中介就不得不提。

  近日,记者以本市三甲医院外科医生要评“副高”职称的名义,走访了本市一家商务咨询公司。听说记者要发论文,负责接待的刘先生非常热情地跟记者聊起来。在咨询中,记者发现刘先生对医疗、教育两大行业“职称”评选条件非常了解。“说实话,现在在‘职称’评定中,医生和教师对论文的需求最大,一般找我们的很多都是像你一样来自医院的一线医生,平时因为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写论文,不少人从评‘中级’就开始跟着我们,现在都已经过了‘副高’了。”刘先生说,同时他向记者推荐可以发一篇核心期刊和两篇专业期刊,“这是天津对‘副主任医师’评审的最低要求,当然你也可以发三篇‘核心’,这样肯定更具竞争力嘛。”接下来,刘先生向记者介绍了不同刊物的刊发价格,“核心期刊一般在2万多,专业期刊相对便宜些,大约3000至4000元,这些价格是全包价,就是从选题到代写再到发表的一条龙服务价格,不用你操一点心。不过最近是论文发表的旺季,很可能赶不上今年的刊物了。”在记者表明非常着急,能否加急刊发后,刘先生表示,那需要交纳5000至1万元不等的加急费。随后,记者了解到,在核心期刊2万多这样的费用中,交给期刊的版面费用大约为1000元至2000元,代写费用大约为2000元至5000元不等,剩下的1.6万元左右就是所谓的中介的“运作费”了。

  离开该商务咨询公司后,记者又在网上搜索论文代发公司。当在百度搜索页面中输入“论文代发”字样后,网站显示找到了约60300000个相关搜寻结果。记者随机点开了一个相关网站,并拨打了页面上弹出的咨询电话。调查中记者了解到,现在,一般中介所能“运作”的,大部分都是最为普通的期刊,也有部分核心期刊,而要想发SCI、EI这类的国际权威,只有极个别的中介声称可以试试,没有把握,但收费也相对较高。

  期刊绕开中介也需交“版面费”

  在中介向记者介绍了“××传播”这份刊物3100字符需要1600元的发表费后,记者辗转联系上了这家刊物,得知记者要发论文,接电话的编辑老师告诉记者,“只要‘查重’通过,交900元钱就可以了。”“您杂志上的文章都是这种花钱发表的论文吗?”“不都是。”对于记者的问题,编辑老师含糊其辞地回答说,“但如果你想发论文肯定是要收费的。”

  其实,在论文买卖的利益链条上,除了中介要收取所谓的“运作费”外,不少期刊也需要通过赚取这部分费用来支付版面成本,即所谓的“版面费”。

  对于这样的现象,一家行业类期刊的负责人芮先生也很无奈,“现在绝大部分期刊都是自负盈亏,有的可能还有创收任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只能利用版面赚钱。”

  据了解,目前大部分期刊的收入来自于发行和广告两部分,而现实中,因为刊发内容较为专业,一般学术期刊的发行量都比较少,当然也就不会吸引什么广告,所以收“版面费”成为不少期刊的盈利主项。

  “跟那些交钱就能发的期刊不同,我们的刊物已办了多年,在业界具有一定的知名度,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收费的前提下,保证所刊发文章的质量。”芮先生说。同时,他告诉记者,其实收取“版面费”在国际学术期刊行业中也算是一种惯例,“世界上的许多知名期刊,都要对论文发表收费的。”

  “枪手”内容网上凑只赚辛苦费

  至于所谓的“枪手”,几乎处于利益链条的最低端。

  在与计算机博士小冯的交流中,记者还意外了解到,曾有中介找过正在读博士的他为一名计算机专业的硕士撰写毕业论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中介会找到我,说是写40到50页,通过之后可以付我1万酬金。”虽然“薪金”不低,但是小冯还是没有答应:“计算机领域的论文非常不好写,不可能凭借上网抄抄剪剪就能交工,需要真的动脑子。可是如果我真的有新的研究成果或是创新之处,为什么要写成是别人的呢?难道就为了1万元钱吗?”小冯说。

  此外,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在校大学生告诉记者,也曾有中介找自己写过几篇用于评职称的文科类论文。虽然每篇字数不多,但给出的价格也只有二三百元。在这样的低廉价格下,不少“枪手”也只是在网上拼拼凑凑。“专业技术强的论文中介给的价格一般会高出文科类的论文,但是我们拿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就是点辛苦费,中介才是最大赢家。”这名大学生说。

  不过,无论分得利益是多是少,不能否认的是,每卖出一篇论文,“枪手”、中介和期刊都会赚钱,都是利益获得者。

  谁是论文买卖背后的“推手”?

  评价办法不合理,催生论文交易市场

  “现在的职称评定体系各地各单位的标准不尽相同,但共同点是都要看论文发表的多少和发表期刊级别的高低。”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基本理论研究所所长陈志科分析说,正是这样的职称评定体系,直接带来了论文发表的“刚性需求”,既然有需求就会有市场,这也为“枪手”、中介和部分期刊提供了生存空间。

  陈志科表示,职称评定时只看论文发表的多少和论文发表期刊级别的高低,而不区别论文实际水平的高低,这就会导致许多人只去追求论文发表的数量多和论文发表期刊的级别高,而不追求论文的实际水平。“职称评定是一个事关专业技术人员积极性调动和学术健康发展的重大问题,因此这种评定体系急需改革。”陈志科说。

  此外,不少高校,特别是重点高校都要求博士和硕士研究生必须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方能毕业,而事实上,我国学位条例第5条和第6条规定了授予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的条件中,并未涉及发表学术论文和学位授予的问题。

  对此,天津社科院哲学研究所所长王伟凯表示,无论是学校要求研究生须发表论文方能毕业,还是在评奖、保研时以学生刊发论文作为评审条件的做法,很多时候是学校之间的一种竞争与比较,其实并不能使学生真正达到一定的“学术高度”。“正是这样的评价机制,造成了很多学生只注重‘论文发表’数量,而不是把学习以及培养能力放在第一位。”王伟凯说。

  监管存在短板,法律未禁止论文买卖

  学校里要求学生发论文,或是在评奖学金时有加分,这些做法的初衷都是好的,但是对于学生们的论文质量如何、是否走正规渠道发表等都没有很好的监管办法。

  在采访小文之后,记者又找到了小文的辅导员王希(化名)。王希表示,学校已经为学生们罗列出了对论文发表的刊物要求,这些刊物的级别都相对较高,一般无法靠花钱来完成发表。不过他也表示,对于个别“神通广大”的论文中介来说,也许没有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学校对于学生论文发表情况的监管也只限如此了。

  对于论文买卖的监管问题,天津惠华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高璐认为,目前我国法律没有禁止论文买卖的相关规定。从法理的角度讲,代写论文属于一种民事合同行为,双方只是对文章的署名权、发表权等相关著作权权利进行了特殊约定。在现行法律体系下,论文并没有被视为一种特殊作品,故此代写论文与代写回忆录等行为在法律视野下没有区别。因此,从法律层面上禁止代写论文行为的可能性不大。不过高律师也表示,在代写代发论文活动中委托人其实面临着巨大的法律风险。如果代写者抄袭他人文章发表,那么将构成侵犯他人著作权的行为。由此产生的民事侵权责任,甚至刑事责任将由文章的署名人承担。

  论文买卖带来什么?

  “花钱买版面”

  使论文抄袭严重

  据了解,要想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期刊就必须聘请自己的审稿委员会,而聘请这些专家级的人物,费用往往不低,这就也导致了不少期刊为了节约成本,根本没有审稿专家,对于论文的审查工作几乎为“0”。同时也为了给投稿人“肯定能发”的安全感,一般花钱发表都不会受到太多的“阻力”。此外,由于论文买卖是论文的刚性需求直接催生的,有人要发表论文,又写不出来,就只好花钱找“枪手”。“枪手”写的论文以卖出为目的,而不以学术积累为前提,自然不会有真正的研究,而只能是抄袭、拼凑。在这种情况下写出和发表的论文,又何谈质量一说?

  “目前学术期刊上的论文质量,多数水平一般。相当数量的滥竽充数者,往往是为了某种功利目的而发表的,这样的论文谈不上创新性,也有很多不合学术规范,甚至主题不明,逻辑不清。当然,真正对学术发展有创新性贡献的高水平论文有,但与人们的期望相比还远远不够。”陈志科说。

  “现在刊发论文的‘渠道’越来越多,越来越容易,这样下去,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塌下心来,真正地做研究,写论文?可以说,现在不仅仅是学生,整个学术圈都处于一种浮躁之中。”采访中,一位大学教授这样表示。

  专家观点

  陈志科:

  评价办法

  还需更加科学

  对于如何杜绝“论文买卖”这种现象,陈志科表示,这需要改变现行的学术评价办法,包括职称评定办法、专业技术人员的工作量考评办法、高校毕业生的评价办法等。论文还是评价的重要指标,但不是简单看论文发表的数量多少和论文发表期刊级别的高低,而是要看论文在该学术领域内的创新性程度。至于怎么进行学术评价,怎么去评价论文学术领域内的创新性程度,还需要更深入研究,可以将同行评定和引用率指标等综合起来考虑,也可以考虑引进其他新的更科学的评价办法。

  王伟凯:

  建立专家库

  引进第三方评审

  高校学生在交毕业论文、发表论文前,学校应邀请文章所涉及领域的专家组成评审团,对该论文进行把关与评审,而不是简单地认为只要在期刊上刊发就可以。而“职称”评定应与“论文发表”脱钩,可以要求申请“职称”的人撰写与自己岗位相关的文字材料以及自己的体会或是有何创新思考,相关部门应建立专家库,由专家对这些“材料”进行评定。此外,国家对于一些知名的精品学术期刊应给予一定的资金扶持,出版部门也应加大对那些完全以赚钱为目标的学术期刊的监管力度。

  2015全国“两会”时间:全国政协十二届三次会议、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分别于3月3日、3月5日开幕。
  德育对学生的全面发展和价值塑造具有先导性和牵引性作用,是立德树人的基础性工作,是实施“公能”素质教育的重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