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故事 正文

垂露悬珠——抚摸父亲的微楷书法

来源: 南开新闻网     发稿时间: 2019-06-01 17:02

  宁宗一

  当我知道父亲的蝇头小楷集有望正式出版的时候,我的兴奋之情真的处于巅峰状态。当一个积压太久的心愿即将得到实现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告慰父亲的亡灵。

  

《垂露悬珠集:甯伯龙先生微楷精品》,2018年8月刊行。

  今天正好是父亲仙逝23年的忌日,夜阑寂静,妻儿安睡,在父亲的遗像和他的书法作品前,我点燃了一炷父亲生前最喜欢闻的当归香。

  我凝视着他那清癯儒雅又带着少许苦涩的面容,他似也在注视着我,就在这一刻勾起我那么多难以串起的记忆碎片。

  1

  对我们的家世和对父母青年时代的经历,我原本并不太清楚,只是在翻看旧相册时见到过几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中的一些人物。

  由于粗心,我从未打听过他们到底都是谁。倒是父母、大舅以及大姐、三姐偶然提起一些家史的片断,我才对这个家有了模糊的了解。

  母亲多产,生了我们九个孩子,但是我从未见过的两个哥哥很小即相继夭殇。而在我六岁时,全家的宠儿、我的小妹(小名叫小扁儿),也因患猩红热,两岁多就离开了人间,于是我变成了六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

  父亲原名荣夔,又名詠琴,字伯龙,后以字行。出身满族正蓝旗。我的爷爷和太太(我们把奶奶称为太太,把母亲称为奶奶)在有了我父亲和两个姑姑后就过早谢世了。

  所以我父亲从小就跟着我的老祖过。老祖的身世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做过清朝的浙江台州知府。

  

甯伯龙先生

  在北京的老宅子是东城西堂子胡同路北的一所大房子。我父亲虽然是长孙(所谓“长房长”),可是老祖的姨太太却容不得他们,对我父母十分苛刻,事事刁难,再加上时代新思潮的浸染,我父亲就带着母亲和大姐孩子等离开了这个封建大家庭另过了。

  至于母亲家,那就有点不一样了,是爱新觉罗家族,姓金,据说先祖是个王爷,随清军入关,当过成都将军,但到我姥爷一辈已经彻底没落了。我大舅后来就从西城辘辘把儿胡同那所大宅子搬出,到东城北总部胡同和我们家住在一起了。

  父亲真的不容易,一家八口全靠他教书、摄影记者、当小职员和卖字为生,因此我的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而我的四姐和我只是因为赶上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年岁又合适才有机会上了大学。我们一家从此过的就是典型的北京平民的日子。

  

甯伯龙先生微楷书法

  子女在父母的教育下深知稼穑之难,所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所以“节俭”二字,在我家已不是一种美德,而是近于本能的生活习惯。一片纸头、一截麻绳,在我们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几个孩子穿衣服也是代代相传。

  我从小学到初中穿的鞋都是母亲亲手纳的布底鞋,几乎没有穿过很多同学穿的那种“双钱牌”球鞋。记得我们几个孩子用的毛笔都是戴月轩为父亲特制的写蝇头小楷的笔,但却都是父亲用过的,很少有谁使过新毛笔。

  我长大成人又教了书,深知中国文人的品性,他们心灵的秘密成长,他们作品中的华彩,往往酝酿于贫与病的生存困境中;大富大贵反而会扼杀艺术生命。父亲的书法艺术的精进自然也符合这条铁律。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父亲有很长一段时间失业。那时他几乎完全靠卖字为生,这也就奠定了他最初从事书法写作的理念:书法具有实用性。

  因为书法艺术乃是从实用中来,书法艺术也就与实用有着更密切的关系,但是书法既然是一种艺术,所以和其他艺术一样,不能不讲究基本功。

  

作者全家照

  在我的童年,父亲给我的印象似乎总是伏案勤笔,我们又从未帮上他的忙,只有三姐是他的真正助手。父亲写蝇头小楷,事前都是三姐用刻蜡板的钢笔和钢尺为他打好格,字数的统计三姐也了然于心。

  而父亲写字前总要沐浴更衣,点上一炷香,然后摘下近视眼镜,像一位老工匠,神情专注,旁若无人,自成一圈静谧的气场。

  而母亲与孩子,干什么活也要蹑手蹑脚,不敢稍有打扰,生怕影响他的艺思。友朋来时,看他写字,他就会露出自信的神态,那时父亲的心情其实都落在了笔端。

  我愈来愈发现一种无法说清的情感血缘纽带,父亲书法作品的魅力和流淌出来的人格精神,在我生命中已经开始产生了塑造性意义。

  也许和很多书画家一样,都认为子女中必有克绍箕裘,于诗、书、画、印展其长才,世其家声者。所以在我五六岁时,父亲每天都要给我留下作业,让我练字。由于我过分贪玩,常常完不成任务,他总要对我呵斥几声。

  有一次母亲怕父亲发火,坐在小板凳上替我临字,父亲回家后在给我评阅作业时,竟脱口而出:“煜哥(我的小名)的字大有长进。”父亲哪里知道这次的作业乃是出于母亲之手。

  

甯伯龙先生印

  另外,我家还有一块近二尺见方的大灰砖,放在一只和我齐胸的乌漆茶几上,父亲每天是要在上面练习字的,所以他也要我在上面练,并且规定下学后要在这块大方砖上用一只大毛笔蘸着水写上二十个字才能吃饭。

  可是我因为爱鸟,就在大方砖旁边用一根木棍架着一只“交嘴”(一种不放进鸟笼里,嘴部作交叉状,经训练是会飞来飞去衔东西的鸟),我总是不先写字,而要斗鸟玩,结果也不时遭到父亲无奈的白眼。父亲始终对我怀有一份期盼。

  我的哥哥结婚以后因为和家庭闹矛盾,离家单过了,父亲好像更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经常教导我,书法无他诀,唯横平竖直,布置安详。

  他自己精读各种名帖,也让我读,而在临帖上他既让我按小学校的要求先临柳公权的《玄秘塔碑》,也让我临习过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和《勤礼碑》,后来又及褚遂良书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作者近照

  临的帖有些杂,但今天想来,他可能是要观察我适合哪一种路数。可是不长进的我,对书法一道始终打不起精神,所以我发现他更有意识地培养我三姐,我们全家也都认为我三姐是受父亲影响最深的人。

  她的颜体字确实写得不错,素描也很传神,在京剧上她宗言(言菊朋)派,又和我父亲同好,摄影也曾得到过我父亲的真传,这也许让我父亲得到不少的安慰。

  父亲曾调侃地说自己“以书(书法)为生,故自命书生”,所以即使在逆境中也没有停止过对书法的研习和思考。青年时代,背叛封建大家庭,更多的是凭借理想;到了中年和晚年,父亲逐渐成为智者,他积聚起生命的全部力量,将他那挚爱与热情化为执著的对书法艺术的追求。

  直到我长大成人,每次从天津回北京探亲,见到的总是父亲伏案书写的身影,直到他79岁和81岁逝世前仍有作品产生。

  他从无老之将至做不了什么的慨叹,他认为他从事的蝇头微楷就是他生命所系。

  

《珠玑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父亲一直是北京艺培戏校(后改为北京戏校)的干部。我记得很清楚,学校的匾额以及学校印制的专用信笺都是他的手笔。有了这份非常稳定的工作,父亲并没有放弃他的书法艺术,他参加了刚刚成立的北京书法社,经常参加该社举办的书法展(也举办过义卖)。

  有一次我陪他去看中山公园水榭举办的书法展览,他的字多被茅盾、老舍、郭沫若、李一氓等名家买去。约50年代末60年代初,他还参加过在日本的中国书法展。日本寄来的宣传品上选印了父亲的两幅字。由于印刷精美,父亲看了极为高兴,他感到遗憾的唯有不能到日本与精神同道当面切磋。

  从50年代初一直到60年代初父亲退休,我们家总算是过了十年平静的生活,甚至“文革”前的几次政治运动也因为他的谦逊做人,从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辞,再加上他在戏校的人缘极好,凡张口求字,他总是有求必应,因此他能躲过一次次的整肃。

  但是,好景不长,1966年初夏,阴云密布,浊浪陡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毁灭文化的动乱揭幕了。在那风雨如磐的日子里,虽然他肉体上还没有受到太多的摧残,而在精神上给予他的伤害,却是他难以承受的。

  

甯伯龙先生手书《绣锦集》

  就是在这个“扫荡”一切的日子里,他的手稿、名帖、珍藏多年的图书,乃至他不可须臾离开的文房四宝都荡然无存。而最最重要的是他的《定盦藏扇》也被抄,这对于他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大姐曾对我说,30年代父亲即开始锐意搜求名家书画和各种扇骨。仅就我青少年时代的记忆,他已收藏的有名家书画的各种扇子就有五六百把之多。到了40年代,他终于从中遴选了一百把有各名家书画作品的扇子,并精工制作了一个大楠木箱,定名为《定盦藏扇》。

  箱子有十个抽屉,每层各放十把,共一百把。这一百把扇子的扇骨也有所不同,或象牙制,或香妃竹、油竹、罗汉竹制,或檀木制;或镂空,或浮刻;色泽上有深色也有浅色。

  至于扇面大多是一面为画一面为字,而且大多是父亲特意请名家绘制书写的,其中也有是挚友赠送的和全家节衣缩食购得的名扇。

  在我的印象中,这一百把扇子几乎没有雷同。当时我小,不太懂得为什么父亲把藏扇柜定名为“定盦”,而径直称之为“爸爸的百宝箱”。

  

甯伯龙先生微楷书法

  在我脑海里,永远难以忘怀的是一种情景,一幅画面,也是给我以潜移默化的一种境界,那就是,父亲每天清晨梳洗完毕后,先打一套简易太极拳,打完拳坐在八仙桌旁,泡上一壶清茶,拿出一块白色绸子,打开“百宝箱”,一把一把地擦拭,又一把一把地翻过来掉过去地欣赏;那眼神流露出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一种发现和一种说不出的珍爱之情。

  两杯茶后,他的“早课”结束,再去上班。退休之后,父亲的这个“早课”更从未间断。到我上大学和后来当了教师,对父亲的高雅的爱好,才有了比较深刻的领悟,原来这一百把扇子乃是他艺术生命之所系。

  然而,令人扼腕的是,父亲用了几十年心血搜集、遴选、保存的这一百把珍贵扇子,竟然被一群无知的“红卫兵”连推带拽地扔到了三轮大板车上和一大堆扫来的“四旧”物品一块拉走了。事后父亲惨然地对家人说:“我这一生,可能这是最动我心的事了。”

  是啊!尽管父亲几经战乱兵燹,好像都不似这次领略“彻底砸烂”的滋味。作为一生清白、正直、善良、谦逊并终身致力于书法艺术和教育事业的人来说,这一切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而他又怎能从这样与文明对抗的野蛮行为找出一丝一毫顺乎情理的答案呢?

  这次的“事件”,如浑浊的河水,在父亲的心头淤积,长期不能清通化解。

  

《绣锦集》

  1976年10月以后,父亲虽然感受到点点春风的暖慰,但十年腥风血雨,他已明显衰老了,他支撑到1979年10月,一天夜里,他起身小便,突然吐了口血。

  得到父病消息我从天津驰归侍疾。当时我每天都要到离家很近的邮电医院值夜班,父子俩不时说些闲话,但一提起扇子事件,他就十分激动,嘱咐我说:“咱家被抄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一百把扇子你们可一定要把它追回。”

  我明白,扇子问题是他心中的一个死结,很难化解,而且永远没能化解。父亲在医院并没有进行什么治疗,大夫只是说“他老了”,言下之意,是治也没太多意义,所以至今我们家人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在11月初,一天的凌晨,我们父子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时,他永远地闭上了眼,享年八十一岁。天一亮,我抱着我的棉大衣跑着回家,把父亲仙逝的消息告诉了母亲和姐姐们。

  后来,追回这一百把扇子的事,完全落在了我大姐的身上,她遵父亲的遗嘱,多次向街道办事处、派出所负责人表示:“我们家被抄走的东西,可以一样也不退赔,就是请你们把那一箱扇子替我们找回,这是我父亲的唯一遗愿,也是我们全家的强烈要求。”

  

甯伯龙先生手书佛经

  但是,这些国家级的艺术品,至今也没有下落。几年后,我们姐弟在北京小聚,我脱口而出:“物质不灭!但愿爸爸的藏扇,能流入懂行人的手里!”我的这么一句沉痛而又带调侃的话,曾引得大姐唏嘘不已,而我自己说完这句话后也在心头涌起了“彩云易散琉璃碎”的感伤和苍凉。

  是的,在父亲的生活日历上,尽管有痛苦与伤心的日子,也有苦闷的春秋,可是,他的艺术之心是年轻的,是经霜不凋的,我们祖国悠久光辉的书法艺术,已经变成了他生活和血肉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了。

  他对书法艺术的一腔共患难、同生死的感情,作为他的儿女会永生铭刻在心的。

  2

  一晃23年过去了,我们的脚步已经行走在新世纪的大道上。可是一位清白、善良又自谦的文化老人的人生屐痕又在哪里呢?

  现在,我翻阅着手中沉甸甸的《珠玑集》(即《伯龙小楷精品》)和手书《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好像是专注又兴致盎然地行走在父亲极其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里,不时感悟到了什么叫艺术,什么叫生命的价值,什么叫心灵的探求,什么叫独特的时代色彩。

  

甯伯龙先生微楷书法

  联系父亲朴素、恬淡的生活情境,我依稀看到的是过去了的时代中一位趣味格调高雅的知识分子,在自己的人生画卷上,书写下的曲折遭遇和情感火花,甚至感到上苍的仁厚,毕竟父亲卖字为生时给我三姐留下了这份他的书法珍品和诸多书法大师为他的集子写的题序;没忘记为这个家付出太多太多牺牲的我的大姐,给她留下了《金刚经》册页。

  于是我从《珠璣集》和《金刚经》中强烈地感受到他的书法遗产中的每一幅字都记录着深浅不一的情感屐痕,似乎每一个字都迸发出超脱于肉体的神思、情志的光芒。在触摸这两本册页时,我感到了有那么多殊堪玩味耐人寻思的属于文化精神的东西。

  书法艺术,诚然是中国传统文化相继千载的瑰宝。但至清末,傍随国势而发展迟滞。幸得康有为、吴昌硕、沈增植等大师的推陈出新,摒弃了当时书法暮气,突破樊篱,书法艺术又出现了新的生机。余生也晚,仅就我所知,在民国到共和国时期,在书法界、绘画界中,父亲结识了北方许多名流国萃。

  和父亲过从最密的有傅增湘、罗复堪、郑诵先、陈云诰、陈灨一、邵循正、邵循俞、王传恭、周肇祥、王家枬、苗承淇、毓城、陈彦森、溥心畲、溥雪斋、傅芸子、刘雁声、程廷熙诸先生。他们继承并开拓清末书法中兴步趋,一跃而为那个时代的书法巨擘。

  

《珠玑集》

  仅从父亲蝇头小楷《珠璣集》中的诸家题序,既有傅先生的苍润沉雄,如幽燕老将,又有罗复堪先生的笔势神游,力透纸背;既有郑诵先先生的风云盖世,落笔负力千钧,又有陈云诰先生的驻笔顿挫,字面富于内涵;又见溥心畲先生的运肘之自如飘洒,着指使转之纵横扫荡之功夫……

  他们的书法真可谓法度严谨、结体美观,运笔似行云流水,皆有洒脱自然之妙。从一个角度来看上述诸公大家为家父的题序恰与父亲的书法集融成一部清雅凝重、品格高蹈的文化珍品。

  我作为一个书法艺术的外行人,看到了这些,也深深地感悟到艺术创造领域有着很多值得深思的法则。

  比如,艺术的繁荣和艺术家的走向成熟,要有一个能激励艺术家从事创作的艺术氛围,思想要砥砺,艺术要切磋,没有同时的、同辈的艺术家的互相启发、交流和竞赛,艺术家的艺思之泉也会枯竭。

  艺术家之间相互促进的关系,史不绝书。我想在上个世纪40年代,父亲的蝇头小楷走向成熟,甚至可以说他的笔墨绝技为当时书法界艺术界认同,是与当时书法界大师的熏染和交流有着太密切的关系。

  这就是染黄染苍,自有渊源。父亲的蝇头小楷之刚健婀娜的风韵,是融合各家之长的结果。

  

甯伯龙先生印

  父亲以蝇头小楷而名著于当时书法界,也有其自身的原因。他是一位能在喧闹嘈杂中沉得下心的一个人。从他的蝇头小楷的张张作品中即可看到,这非积数十年瀚海临池,精心趋步,悟其要领,是难以求得书法特别是微楷之精神的。

  事实上,困窘的经济生活,反而使他淡泊名利,追求的只是心灵的圣洁。毫不夸张地说,他的一生是将书法艺术上升到精神的高度来追求,并努力而且艰辛地实践着自己的信念。

  父亲在国事危机时也不是躲进小屋成一统,他的爱国心民族志皆沉潜于他的书写中。抗日战争时期他抄写的多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和《指南录后序》,也有民间熟悉诵读的《治家格言》。

  文天祥作品中体现的豪壮的人格气势,作为正气、气节的迸发形态,沉重逼人,磊落通达,呈现出的是大真、大善、大美的力量。而这种精神已深深浸透于父亲的骨血中。他是那样自觉地用气节来观照、激励、升华自己的人格实践。

  抗日战争胜利,国事蜩螗,随着又是理想的破灭。此时父亲书写的多是佛教经典。在他看来,中国的佛教十分鲜明地透露着人类心灵深处最原始与最深沉的忧患意识和本能的强烈愿望。

  他敬读佛经不单是从中可以体验步步莲花的佛缘慧境,而且还在于佛经可以使他更好地把握中华文明史、民族史、思想史、艺术史、文化传承史。

  

甯伯龙先生微楷书法

  他的抄写佛经正是把阅读的感悟与心理的体验、形象的刻画与抽象的品味,深入浅出地、了无痕迹地糅合在一起。又用他的虔诚之心体现在他的蝇头微楷中。从中不但显示出他的文化品位,而且也是激活人们对佛学乃至整个宗教知识的进一步探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父亲用蝇头小楷抄写最多的是毛泽东诗词。而到了“文革”,那就是抄写“老三篇”了。我并不简单地认为父亲是跟风走,倒认为这是风气使然。

  事实是,毁灭文化之“大革命”一经掀起,街道办事处的大娘们就充分发挥了我父亲这位退休干部有一手好字的作用。小至于抄写大字报,大至于横幅大标语、口号和最高指示。这在西城区皮库胡同倒也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因为那房前屋后、街道两旁都是我父亲刚健有力的毛笔字。

  那期间我回家看望父母时,父亲伏案抄书的镜头和无奈的眼神,至今历历在目。而那一声声“老宁同志”的呼唤,则意味着书写的新任务又到了。

  出于对父亲的深深怀念和敬意,我领会到在书法艺术的大海中畅游,需要学养的修习和文化知识的积累。而要做到这一点,一是靠自己的天赋,二是需要名师的指点,三是靠自己的勤奋。

  父亲性格中的优点是谦逊,他曾把艰苦的蝇头微楷的写作看做是“小技”,这也许是自谦太过,但他自青年时代直至晚年,可以说是谦逊始终,这就决定了他在研习书法艺术中善于向名家大师学习的好品质。

  

甯伯龙先生微楷书法

  我家的世交溥心畲、罗复堪还有父亲的挚友郑诵先、傅芸子、邵循俞诸先生对父亲影响最大,而他的老友刘雁声先生对书法艺术的求新求变不仅对父亲的书艺产生过影响,而且他们之间经常切磋所形成的深厚友谊也给我们家带来过很多欢乐。

  刘先生洒脱、幽默,被我们几个孩子视为最受欢迎的人,他是我们家的常客,而溥心畲先生送给我们家的字画又是最多的。

  作为个体生命,父亲早已走向彼岸,但是在追求书法这门圣洁的艺术中,我思量是不是也有一些可以启示今人的呢?

  首先,一个人选择和决定从事一种艺术以后,热爱是最根本的。广义地说,艺术创作和研究可以有多种选择,可以是为了养家糊口,也可以是为了打发无聊,但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一位学人一旦走上了艺术创造之路,只能选择热爱。稍稍倦怠,便是平庸和放弃。支撑艺术家和学人创造勇气的甚至是激励乃至疯狂,除了热爱,真的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仰仗的了。

  其次,知识分子或是专门艺术家,其独立性的第一位依据应是艺术家至高无上的自怡性。

  艺术家创作,学人从事写作,未必都求发表不可,倒是为了梳理思想,记录本真,抒发情怀,宣泄心态,即书写以明志,以满足以意象、画面、文字等表达个人之发现和追求的欲望为止。 

甯伯龙先生微楷书法

  再有,任何艺术创作实际上都是非常高尚美妙的智力活动,所以人们才能从真正的艺术创作中看到艺术家的兴会、玄悟、性灵、机趣、哲理、妙谛,所以在艺术家的心灵中,这种智力活动是不可或缺的。

  3

  关于父亲书艺的长短得失,我们子女不好妄说,这既需要行家里手去评骘,也需要历史实践来检验。不过这里要提及的是,今天得以出版的父亲的蝇头小楷集,只是父亲六十年书法作品中极小的部分。

  前面已经提及,因为父亲要养家糊口,一部分作品已经流入民间,有一部分是送给朋友的,还有一部分是在“文革”时被抄走的。

  据母亲说,父亲曾专门为我留下一部经过精裱的册页,但是就是那次抄走《定盦藏扇》时一并裹挟了去。

  今天得以保留的有三部分:《珠璣集》(《伯龙小楷精品》)是父亲早先给我三姐的,它的价值是包括当时众名家的精妙题序;手写《金刚经》是给大姐的;还有一部分散落在四姐和我外甥女处的,现在他们也寄给了我。

  这三个部分已不是一个小小的数字了。尤其是父亲手书《金刚经》是那样完整精致,而大姐临终前带着深情把它交到我手里时的眼神,我至今难以忘怀。

  

甯伯龙先生微楷书法

  最后我也要感谢能阅读到这部书法集的朋友们,在您面对这似无生命的墨迹时,我想您会深入其后的丰富的心灵世界,解读一位书法家鲜活的人生历程,让您更深入地体验到书法艺术所蕴涵的情感、风骨、气韵,在欣赏这位书法家作品的同时,发现他的人格精神。

  我也希望,您在向前人书法的回眸中注入今人强烈的生命感受,将自己的精神判断和审美取向注入其中,与前人进行心灵的对话。

  2002年7月草拟

  2002年8月1日写就

  在南开大学杰出校友周恩来诞辰120周年之际,南开师生举办相关纪念活动,共同缅怀周总理的伟大人格和精神风范。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