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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穆旦擦肩而过

来源: 今晚报 2018年9月19日 第9版     发稿时间: 2018-09-21 15:36

  肖复兴

  五月,从美国回国,在芝加哥乘飞机,特意去了趟芝加哥大学。车子路过一片砖红色的公寓旧楼,我下车去找穆旦当年在芝加哥大学留学期间住过的房子。由于年头久远,又没有名人故居之类的牌子指引,只知道是这一片楼房之中,不知具体是哪一幢。望着五月冷雨霏霏的寂静的楼房,心里多少有些遗憾,甚至凄凉。

  今年是穆旦百年诞辰,南开大学在穆旦雕像前,已经开过了他的纪念会。此时,我才迟到地找来他的诗读,抄录了《智慧之歌》和《赠别》两首。这是我喜欢的穆旦的两首诗。其中,我尤其喜欢《智慧之歌》——1976年,穆旦逝世之前的诗作,诗短情长,几乎浓缩了他的一生,几近绝唱。

  之所以喜欢,是因为这首诗历经四十余年,依然有着直指今天生活现实的锐利锋芒与诗意的浸润。对于爱情、友谊和理想,自古以来被诗人们经久不息地咏叹的这三者——和我们这一代人一样,穆旦也经历了时代的动荡,但他道出了自己的困惑。他说爱情如灿烂的流星,“有的不知去向,永远消失了,有的落在脚前,冰冷而僵硬”。他说喧腾的友谊不知还有秋季,“社会的格局代替了血的沸腾,生活的冷风把热情铸为实际”。他说理想“使我在荆棘之途走得够远,为理想而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它终于成笑谈”。

  不知为什么,这三段诗如三簇利箭,百步穿杨一般,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让我读出一种蓦然惊心之感。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从当年的青春年少走到了两鬓苍苍,我们所经历的对于爱情、友谊和理想的追求过程,却和穆旦的诗中呈现的,竟然如此相似——不知有多少爱情葬送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永远地消失了,或变得“冰冷而僵硬”;不知有多少在上山下乡艰辛生活中结成的看似牢固的友谊,在商业社会到来之际,变得那么不堪一击,“社会的格局代替了血的沸腾”。

  而最让我们这一代人感叹不已的理想——记得那时北大的工农兵学员集体创作过一首长诗,名字就叫做《理想之歌》——当年确实是一腔热血沸腾如火,甚至达到奋不顾身、飞蛾扑火的地步;如今,却已变得面目皆非。原来当年只是一场狂热的虚火上升,所谓理想结出的不过是一朵枯萎的谎花,而今更成为下一代人的笑谈。

  当然,这只是我读这首诗的即时感想,不免兔死狐悲而已,并非是穆旦自己的真意。他写的是他自己,他们那一代。但是,代际的缝隙并没有拉开两代人的距离——在河的两岸,穆旦所说的“不知还有秋季”,却都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并不在那水的一方。

  只是,穆旦毕竟与我们不同。他总结了这三者的失落之后,写道:“只有痛苦还在,它是日常生活。”然后,他可能觉得这样说有些直白,又打了个比喻:“那绚丽的天空都受到谴责,还有什么彩色留在这片荒原?”穆旦毕竟是诗人,经历再多的苦难,诗人也不愿意丢弃诗人的名号,哪怕这名号是荆棘,而不是花环或桂冠。

  荒原,是五四以来诗人们的一种意象,也是知青特别是北大荒知青的青春意象。

  痛苦是日常生活。穆旦在这里所说的日常生活,指的是眼前;尽管有些宿命,但朴素的诗句却含有内省和指陈今日现实的痛感。在穆旦那里,过去的痛苦结成老茧;在我们这里,有意无意将过去的痛苦染上一颗美人痣,梦想破茧化蝶。将痛苦视为日常生活,哪那么简单,或许只是一句诗。

  坐在飞回北京的飞机上,心里还在默诵着穆旦的这几句诗。其实,对于诗,对于穆旦,我所知甚少,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在芝加哥大学里,至今还藏有穆旦当年学习的档案,我的孩子在这里读博几年,我来这里多次,却未曾想过触摸尘埋网封中历史的流年碎影和穆旦的青春律动。

  回到北京没多日,便到天津参加一个关于读书的活动。那天黄昏,活动结束后,朋友约我在南开大学门口碰头,然后一起穿过南开校园,抄近道去餐馆吃晚饭。朋友毕业于南开大学,对这里很熟悉,一路顺便带我参观了很多地方——但我唯独忘了提议去看看校园里穆旦的雕像。不久前,就在那里召开了穆旦百年的纪念会。如今,从芝加哥到天津是那么近便,想当年穆旦颠簸了那么长的距离和时间。

  虽然,诗心未与年俱老,却是壮志皆因老病休。一连几日,对经过南开大学的校园却和穆旦擦肩而过而心生惭愧。对于我,起码那一晚,诗不如吃饭重要了。

  在南开大学杰出校友周恩来诞辰120周年之际,南开师生举办相关纪念活动,共同缅怀周总理的伟大人格和精神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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