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故事 正文

回忆郑天挺先生

来源: 南方周末2018年5月24日C28版     发稿时间: 2018-05-29 20:00

  作者: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伊永文

  郑天挺曾任西南联大总务长。(资料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5月24日《南方周末》)

  2010年9月25日,我回天津母校南开大学开一个中国古代小说研讨会。到校后,我首先走向东村42号,开门迎我的是郑天挺先生的哲嗣郑克晟教授与夫人傅同钦教授,使我又进入了我熟悉的氛围中,克晟教授将两本郑老的著作签字送我,并说道:“你是郑老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啊。”此话对我来说既觉在情理之中又觉突然,但这是克晟教授所说,克晟教授的严谨是出了名的,一向不乱讲话,言之有据,我的思绪不禁随着克晟教授的这句话而开启了闸门……

  1974年春天,我正在写“《水浒传》是反映市民阶层利益的作品”的论文,但有些问题拿不准,通过历史系的丁朝壁老师联系专搞明清史的郑克晟教授,郑克晟教授回信应允,让我去家属区的东村42号晤谈,约好那天我去时不巧郑克晟教授临时有事出去了,接待我的是他的爱人傅同钦教授,她听清我的来意,马上说:“这个问题老先生也能帮你。”便领我走入郑老的书房,书房陈设简朴,两把旧式大靠背椅,两架不太高插满书的书架,郑老正坐在面对着窗户的一张书桌旁看书。傅教授向郑老说明了我的来意,便退出了书房。

  面对郑老,我有些兴奋,因为我很喜欢读史,所以对郑老早有耳闻,知道他是明清史权威人物。我在高兴中向郑老陈述了我的学术思路——《水浒传》产生的时期与资本主义萌芽的关系。据我所知,这是郑老的研究领域。郑老认真听了我的想法,对此问题的答复是:

  早在魏晋南北朝的草市,就有偶尔与资本主义萌芽暗合的例子,不过是孤证,缺乏说服力。明中叶以来,在江南一带才有稀疏的资本主义萌芽。如何界定资本主义萌芽,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有一些论述。郑老为了证实这一点,从身边书架抽出一本中文版的《列宁全集》,翻到中间的一页,念出声来……列宁的什么文章名字我已记不清了,但郑老认真引经据典的作风给我以深深的印象。

  个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怀着满满收获,告别郑老,又回到我的宿舍伏案写作。也就是从这开始,我的学习生活增添了一项重要的内容,那就是向郑老请教问题。当时我积累了许多宋元明清的史料,有的抄注出处,有的则没记,有的只有出处而缺何人所编作,这些材料关系着研究的深入。记得我以“第三将从军”请教一位教授,这位教授为之语塞。可郑老一看就说:这是宋代军制。

  当我拿着厚厚一叠卡片、资料稿纸,希望郑老能帮助我将这些材料的出处搞清,郑老只稍微翻一下材料,便指着他身旁的椅子,示意我坐在他身边,对我说:“我说,你记。”只听得郑老的声音十分清亮:这条材料为某某所撰,这条材料宋代的亦重复出现在明朝,这条材料是仅有的孤本(陈泰《所安遗集补遗》)图书馆找不到它藏于北师大陈垣家……不加思索,随口就来,历朝历代,咫尺之间;千山万水,毫无障碍,那些显得生涩枯沉的古旧史料,在郑老的手上仿佛化作上下翻飞的蜂蝶,可以呼可以唤收放自如……

  在这难忘的初夏的上午,我目睹了郑老炉火纯青的史料功力之一斑(郑老在魏晋南北朝史、隋唐五代史、明清史、古地理学、校勘学、版本目录学、音韵学、人物传记学等诸多领域均有精深的研究)。从而使自己得到一次极大的升华。由此,我不禁想起郑老那篇经典之作:“关于徐一蘷《织工对》”,这篇附有一张图表七千字的论文,仅注释就达101条之多,可谓论述关键之处无一字无来处,郑老正是凭借着对雄厚的史料的排比分析,从密密的史料丛林中,步步为营,层层剥皮,一个问题跟着一条材料说明,终于使织工确切年代画上了句号。为此而争议的史学界因郑老的这篇论文的发表而趋于了平静。

  无材料不说话,有材料亦不乱说话。这是郑老的一贯学风,如他在极其困难的抗战环境中所说:“比岁僻居无书,蓄疑难证,更不敢以言述作。”所以学界将郑老尊为“史料学派代表人物”,不是没有缘由的。但在掌握大量史料基础上,郑老又不囿于史料而是有所创新,善于从平常所见发见不平常的问题,如其著《满洲入关前后几种礼俗之变迁》,将薙发、衣冠、祭堂子等琐细事物,置于广大的生活文化制度背景下考察,这就突破了考据狭窄的通路,扩展了史学的视野。

  这不由又使我想起,郑老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明清通俗文学中有许多可以和明清历史互证的材料,可是明清史者没有去找。”此话对我启发很大,并努力在学术研究中去实践,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应邀参加《中国饮馔史》明清部分的写作研究,就大量引用明清小说、戏曲等材料与明清饮食历史互证(拙作《1368—1840中国饮食生活》,清华大学出版社,2014),即来自郑老的启示。

  记得我最后一次见郑老时,那是1978或1979年,我当时已在黑龙江一杂志社工作,乘探访之机回南开,当然去看望郑老,那又是初夏的一个上午,我来到东村的高家大院,只见郑老躺在一张藤椅上,睡着了,手边有一卷翻开的线装书,此景使我忆起郑老在《自传》中说过:上世纪六十年代,郑老主编《中国通史参考资料》过程中发现:“当时历史系学生看书很少,尤其对原始材料接触更少。”时至今日,这个问题仍未改善。而我眼前面对的郑老年事已高却仍然手不释卷,这情景足以引我们年轻学人的深思。

  因要走,我只好唤醒郑老。我向他讲述了我的工作,他以“科学是客观的存在”这句话为开头,勉励我不要看一时的文章发表与否来衡量自己的学术水平,要搞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科研成果,不要追求和急于发表论文。你要从小处做起,比如你过去提到的为鲁智深打禅杖的小铁匠铺,一下就可打出六七十斤的武器,它的原料、技术均可做深入研究。只有将此类问题一个个搞清,集中起来就会成为一个有深度的大问题了……

  不知不觉,时光已过半天,我怕影响郑老休息,便起身告别郑老。回家以后的学术研究,郑老的意见时刻牢记,不料,1981年12月26日突接南开寄来郑老逝世的讣告,告知:郑老于1981年12月20日下午1时40分逝世,享年82岁。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郑老的身体一直是很健康的,他每天坚持在校园内“快走”……悲痛之余,我又回想起当年,我一个毛头小伙子所持疑难是何等浅薄,但我却不晓天高地厚不断搅扰郑老的日常研究,好在郑老从不以权威自居,即使他不同意你提出的问题,也依然和颜悦色,耐心倾听解释,使人觉得与郑老对坐请益如沐春风。

  史实亦证明,郑老之所以在困苦的抗日战争中出任西南联合大学的总务长,就是因为他怀有爱护学生之心已得到学界广泛的认同。我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记得一次我去郑老那里请教问题耽误了去食堂吃饭,郑老随我身后,对我呼喊:“食堂无饭了,到这儿吃面。”直到今天,郑老的这声音还在我耳畔回响,我好像又一次来到东村42号,轻轻地敲响了郑老书房的门,开始了又一次向郑老的请教……

  在南开大学杰出校友周恩来诞辰120周年之际,南开师生举办相关纪念活动,共同缅怀周总理的伟大人格和精神风范。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