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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曾的“老牛槽”

来源: 今晚报2018年5月3日9版     发稿时间: 2018-05-07 14:29

  李新宇

  想起王道曾,是因为友人想出版我的画集,希望我把画作按主题分成几集。这很简单,因为我的画大致只有三类:一是生活观感;二是历史记忆;三是唯美墨趣。而历史记忆多属乡村记忆。就在我把“乡村记忆”编成之后,忽然觉得自己的画有严重的遗忘与遮蔽。比如,与几个女孩子的交往一画再画,而乡村生活的沉重却很少呈现。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就想补画几幅,首先就想到王道曾的“老牛槽”——那是一般人都没见过的东西。

  王道曾是“荣军”。我不知道他是哪年参军的,但知道他到鸭绿江那边打过仗,有趴在雪地里吃炒面啃雪团的经历。然而,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作为荣誉军人,肯定是受政府照顾的,但他却是村里最穷困也最潦倒的人,光棍一条,无儿无女,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这种情况,使得后来人们说起他,首先说的不是他的不凡经历,而是他的穷困。作为穷困的象征,就是“王道曾睡在老牛槽”。

  关于“老牛槽”的情况,村里人似乎都很清楚:“不就是喂牛的木头槽吗?顶多大一点,能伸开腿。”我的乡亲们说话很注意常识:一般的牛槽,人躺在里面是伸不开腿的。然而,这些议论都是想象,因为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王道曾的“老牛槽”。只有我,得以仔细察看过。

  那是1972年的冬天,大队调我去开店。这所谓店,就是饭店、旅店兼车马店。不用到冰天雪地里挖河翻地学大寨,而到店里去当会计,我当然高兴。同时被抽调的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堂哥李瑞玉,他会做菜;一个是年纪很老的李玉壶,他有贩卖青菜的经验,会采购;还有一个就是王道曾,他的任务是担水、劈柴、拉风箱。就这样,我们有了一个冬天的良好合作。已经记不起是什么原因,也许因为他没有按时来上班吧?我到他家去了。他是不欢迎人到他家去的,有事找他,也只能站在门外等他出来,但对我似乎破了例,开门让我进了屋。他的屋里真是出奇的简单:没有桌椅,没有箱柜,除了墙角的锅灶和一个缸、几个罐之外,最醒目的就是他睡觉的“老牛槽”。

  像牛棚里的牛槽一样,它主要是由两块木板做成的。但两头的堵头却不是木板,而是几块土坯。他显然不愿找木匠帮忙,所以在地上砸了橛子,让两块木板不倒,这“槽”就算做成了。长大约两米,宽大约六七十厘米,与放在旁边的水桶一样高。上面盖了苫子,却是用高粱叶子做的,而且有些年头。离“老牛槽”一尺远的地方,也就是靠近房门的地方,是一堆灰。灰堆很大,不用问就知道,那是很冷时烤火留下来的。看来是经常需要烤,所以不打扫。在“老牛槽”的里面,代替被褥的,是满满一槽麦穰。晚上睡觉时,浑身脱光了,就钻到麦穰里。

  写到这里,有必要说明一点:许多小说都写过麦秸垛,写过热恋的男女相约去钻麦秸垛的故事,而且有人揭示过一个秘密:一方在麦秸垛挖好洞,约另一方去钻,另一方只要同意,这夫妻就做成了。可是,几乎所有的小说都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应该是麦穰垛,而不应该是麦秸垛。麦穰是经过碌碡反复碾压过的,柔软,光滑,洁净,没有尘土,更没有麦芒麦糠之类,所以,浑身脱光钻进麦穰,是很舒服的。如果是麦秸垛,细皮嫩肉就难以忍受了。王道曾的“槽”里,装的就是麦穰。

  我对他的“老牛槽”给予赞美,不是违心的,不是安慰他,而是我一见之下就觉得很有创造性。就像没有房子的人发明了冬天睡地窝子一样,这很伟大。然而,面对我的赞美,王道曾很不自在,他说:“把日子过成这样子,让人笑话……”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似乎在我心里砸了一下,再也不能轻松地与他交谈。

  他说:“睡老牛槽的好处,就是省布票。”

  接下来,他算了一笔账:“前年的布票做了褂子,去年的布票做了裤子,今年的,加上明年的,一丈二,棉裤面子要用好布,里子用再生布,再生布只需一半布票,再攒两年,我就能做套全新的棉裤袄……”然而,两年之后,那个冬天我仍然在开店,但开店的人员中已经没有他,他在入冬不久就去世了。根据他自己的说法,过鸭绿江那天是他24岁生日,那么,到1975年去世,他应该是享年49岁。他攒着他的布票,想同时穿一身全新的棉裤袄。算时间,去世时布票应该攒够了,他为什么没穿上?店里的几个人议论了几天,最后恍然大悟:大概是买布和棉花的钱还不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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