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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来源: 每日新报 2018年4月1日12版     发稿时间: 2018-04-03 16:56

    杨令侠

 

  生于开明之家

  我的妈妈叫司佩贞,1915年11月29日生于河北省涿鹿县,1933年冬与我的父亲杨生茂结婚。

  我的父母都出生在涿鹿县。涿鹿县在河北省西北部、桑干河下游,三面环山,属丘陵地貌。据我观察,涿鹿县人有明显的特点,耿直忠厚,执拗自尊,具有鲜明的燕赵风骨。这可能与口外烈风硬水有关,更与此处为东西南北文化交汇之枢有关。

  1915年妈妈出生时,涿鹿县城比较稳定,处于繁荣的阶段,1920年军阀混战后经济情况大不如前。我的姥姥没有文化,身体不好,跟旧式妇女一样缠足,没资格上桌吃饭。作为家里的老大,妈妈只念过一年小学堂就辍学了,在家帮着照顾妹妹们。姥爷念过点书,特立独行,开过诊所,擅长外科,算是涿鹿县小有名气的传奇人物。姥爷比较开明,早早就给三个女儿松了缠足,并似乎有意识地把她们都嫁给了文化人。通过媒妁之言,姥姥、姥爷把妈妈许给了曾一时享涿鹿县首富之称的杨家的长子长孙、那个就读于宣化一中正准备考北平高中的杨生茂。

  和爸爸结婚

  和爸爸结婚那年,妈妈18周岁,爸爸16周岁。娶个年龄大点的儿媳妇就是为了照顾家里,是个劳力。

  妈妈长个微圆的白净脸,单眼皮,目光内敛温和,高鼻梁厚嘴唇。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出嫁前,妈妈被家里请来的“专业女士”用线将额头上多余的头发和汗毛生生地缠绞下来,最终形成黑白分明的方额头。可以想见这个过程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结婚前,爸妈谁也没见过谁,全听父母之命。爸爸说,结婚前他想逃婚,可是想到他母亲以后没脸在县城见人,就忍下、认下这桩婚姻。结婚后第二年,爸爸考入北平高级中学(亦名河北省立第十七中学),妈妈留在老家伺候公婆,负担家里繁重的家务活和全家四季的鞋子、衣服。1936年10月爸妈的第一个孩子在涿鹿出生了,就是我的大姐。

  自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人到了口外后,涿鹿县兵荒马乱,家里没法生活了。大约1938年年底,我的爷爷变卖家产,全家慌里慌张地逃迁至北平。

  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妈妈的丈夫、孩子的爹是个19岁的小爸爸。他心中只有一念,就是考个好大学,整天钻在数理化中,对女儿比较淡漠。妈妈当时全身心沉浸在抚养孩子、孝敬公婆、照顾小叔子等烦乱的家庭事务中,严重睡眠不足,也无暇多想。1938年父亲考入燕京大学医预系,夫妻的学历差距越来越大。虽然爸妈都在北平,但上高中、读大学期间,爸爸都住校,最多周末回在府右街的家。

  1941年秋,还有一年就大学毕业了,爸爸决定要去美国继续读书。9月15日,爸爸乘坐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倒数第二艘船去了美国。妈妈临盆,挺着大肚子送这位不知何时才能回返、也不知是否能回返的丈夫。11月10日,妈妈生下我的大哥。按常理讲,妈妈给杨家生下了长子长孙,夫君又不在家,本该受到格外照顾才是。可是不知奶奶是怎么想的,让妈妈到院子里阴冷的小南房坐月子。小南房的墙靠街,是冷墙,大哥先天体质非常虚弱,妈妈要一宿一宿地靠着南墙抱着他。妈妈变卖陪嫁,买营养品给大哥吃。而妈妈坐了个苦月子,惦记着杳无音讯的丈夫,还落下了背疼、头疼的毛病。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中美之间不仅断了航行,也断了通讯。丈夫不在家,而且一走就是6年,妈妈在婆家整日加着小心,还要看人脸子,心中苦不堪言。妈妈想念在涿鹿的姥姥,可是想见上一眼,比登天还难。妈妈孤独地守候着,一双儿女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1946年年底,爸爸终于从美国回来了。受教育的背景、独立的经济能力,这些在婚姻中重要的指数,在爸妈这里落差很大。这桩婚姻的寿命就看这两个人有怎样的善良和费多少心力了。

  1947年秋,爸爸到天津南开大学文学院历史系找到了教书的工作,家里总算有了稳定的收入。

  巧手持家

  1949年1月天津解放了,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家也是。妇女的社会地位提高了,爸爸的回来也令妈妈的心情好了许多。1950年我的二哥出生了。1950到1956年应该是妈妈嫁进婆家后最舒心的日子。1955年妈妈生我时大出血,是爸爸为她输的血。

  1956年妈妈带着长我五岁的二哥和一岁多的我来天津与爸爸团聚,离开了那个爷爷奶奶把持的大家庭,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从这时到1966年这10年,妈妈过上了她自从出生后最舒心的日子。

  随着生活的稳定,生活条件也改善了不少。妈妈被邻居们自然称呼为“杨太太”,被学生们喊“杨师母”。杨太太的自信稍稍渐起。历史系世界史留校的青年教师结婚生子,妈妈都带着我去送诸如红糖之类的东西。老师学生都非常敬重她、喜欢她。极度节俭的她给自己做了四个季节的衣服,一季一件,以备有必要时穿。平时居家都是穿自己缝制的偏襟盘扣的布衫,一直到“文革”。妈妈不仅女红做得好,还做得一手好饭,尤其是面食,烙筴酥糖饼、葱花饼、脂油饼、馅饼,那简直是又酥又软;又比如,莜面栲栳栳、猫耳朵、刀削面和拨鱼儿等。妈妈身体不好,几乎天天吃止疼药,背疼、腰疼、关节疼,主要是头疼。从我记事起,妈妈和爸爸就没有红过脸,也没有为什么事情大声争执过。他们俩的话虽不多,但配合默契,主要是妈妈配合爸爸。

  好日子没过上几年,1960年,国家遭遇困难时期,粮食紧张。大学教授有一点黄豆和红糖补助。妈妈舍不得吃,好东西都留给爸爸和我们兄妹吃。妈妈的腿水肿很严重,一按一个坑,身体非常虚弱。妈妈操持着家里的大事小情。

  经历“文革”

  1966年,我的金色童年结束了,妈妈更遭了大罪。

  爸爸是地主家庭出身,又曾留学美国,“文革”中是首当其冲的专政对象。可妈妈一直是家庭妇女,操劳一生,“文革”初期却被定为地主成分。家里被抄,书架被封条大大地打了叉。

  1968年后,爸爸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已经受着惊吓的妈妈,还被叫到派出所,逼她立刻注销户口,回老家劳动改造。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妈妈怎么也不舍得离开两个孩子和爸爸。最终,妈妈不得不注销了户口,被迫回到涿鹿县。

  妈妈被遣返回老家,爸爸则下放到了河北腰山劳动,二哥上山下乡,我在历史系几位女老师家都住过。大约1969年冬,妈妈回天津了,好的是妈妈把户口迁了回来,坏的是要在街道继续被监督劳动改造。

  平日,妈妈和爸爸的交流有限,除了婚后的前22年聚少离多外,还有外界环境等因素。1997年爸爸在笔记上写道:

  解放后,有的人与结发妻离婚,另寻新欢,理由是乡下女子无文化。就我认识的人“只身解放”自己者,已如过江之鲫。“只身解放”之意是只顾自己,不顾对方。想对方也是血肉之躯,也有思想感情,竟然遭到离弃,其痛苦难言,悔恨终生。

  旧式婚姻是时代的错误,不能以把对方撵下地狱的方式,来清算时代的错误。实际上这也是极端个人主义的表现,无怜悯之心。我虽身受旧式婚姻之苦,但总觉得不能只贪图个人幸福而牺牲别人幸福。佩贞也是时代的牺牲品,非本人应承担其孽。出于对她怜悯和同情之心,也出于对维护儿女幼年幸福之念,自己还是咽下苦药丸,把婚姻维持下来,而且始终不渝地维持下来。户籍人员来登记,往往惊叹一声:“小学生配大学教授”。这事自己也不觉得是尴尬,而是无名的嗟叹。

  佩贞这类女子对儿女是爱护备至,极尽心力,往往不得其法。当然我们夫妻之间有时也会引起痛苦,如“文革”期间,彼此无法倾诉各自在家外所受凌辱,无法互慰,无法从道理上劝解,便感一叶孤舟,漂荡莫测。

  旧式夫妻,结伴生活,一直过到她于1993年寿终时为止。

  就这一点,我们几个孩子特别感谢爸爸和妈妈给我们保留下一个完整的家。

  伉俪情深

  1979年,爸爸参与了中国美国史研究会的组建工作,并着手组织全国相关学术力量编写一套六卷本美国通史。“文革”结束,爸爸焕发了他的学术“青春”(六十岁)。他一个人同时承担几部著作的编辑、编写和撰写工作。在没有电话的年代,每天都要写好几封信,与全国各地的学者、与他的博士生硕士生保持学术沟通,忙得不可开交。为节约起见,妈妈为爸爸把一个个旧信封翻过来,接着使用。妈妈不串门、不出门、不旅游,陪伴着爸爸,精心照顾着爸爸的起居饮食。爸爸冷不冷、吃饱没有,都是妈妈说了算。妈妈说爸爸冷了,爸爸就服从地增添衣服;妈妈说爸爸饱了,爸爸就乖乖地放下筷子。爸爸被妈妈调理得身体倍儿棒。本来该过好日子了,可是妈妈的身体更不好了,肾盂肾炎、腰背疼、膝盖红肿变形。应该讲,爸爸后来取得的学术成就,是妈妈用自己的身心换来的。

  “文革”结束了,可是阴影并没从妈妈的心里散去,本来就少言寡语的她更不愿与人接触。爸爸的学生、同事来了,有时妈妈都不露面。但是如果她得知学生再回到食堂已经没饭了,她会和面,擀面条,再卧两个鸡蛋,亲自端出热腾腾、香喷喷的大碗面。

  1991年,爸爸和妈妈搬进了新居,居住面积增加了,可楼层也增加了一层。妈妈身体状况愈发不好,下楼的时间越来越少。

  晚年了,老两口感情笃深。爸爸回忆说,“当晚间儿孙辈散去,夜阑人静时,每每同老伴促膝碎语,所絮叨的大半是幼年相识的亲朋故旧。哪些人年少时才华出众,哪些人木讷迟钝,哪些人后来学富五车,品学兼优,业绩显著,哪些人命运多舛,虽有才智,但潦倒终生。”妈妈听完广播电台的养生节目,都要到爸爸那里复述一遍。

  追忆

  1993年12月11日,妈妈因患胰腺癌医治无效,在津去世。妈妈去世当日,爸爸悲情记述如下:

  佩贞走了。操劳一生,家事胥赖其辛勤维系。陨落时,值太平盛世,想可自慰。佩贞卧床期间,承蒙亲朋好友关怀鼎助,敦情厚谊,感人尤深。

  佩贞为弱女子。二人结合,均出于媒妁之言和父母之命,对此不能埋怨她,实遭旧社会之损害。对她虽无海誓山盟之痴爱,但悯怜弱女子遭遇之心重如山、深如海。

  兹将散记数行,作为挽歌,以悼念亡魂。

  终身辛勤织荫被,风范昭现霜缀鬓。

  榻边细语脉脉情,沉吁短叹心泉涌。

  秀山碧水晴万里,遽陨太空无长恨。

  杨生茂谨书

  妈妈和爸爸的婚姻虽为封建社会媒妁之言,学历相差天地,却能同甘共苦、节衣缩食、剪烛添香、相濡以沫。他们对儿女爱而不娇、严而不缚。

  我的妈妈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她用博大的爱心、弱小的身体和坚忍的意志,扛着无数艰辛与磨难,为我们苦苦支撑下来这个家,培育了四个孩子。妈妈的恩情讲不完、数不尽。

  我妈妈的一生随着时代跌宕起伏,命运不能自主。但有妈妈的陪伴和照顾,才有爸爸的健康长寿和学术成就;有妈妈的辛勤培育,才有我们四个孩子今天的幸福生活。妈妈用生命诠释着的“家”的概念,已经像基因一样,潜移默化地深入到我们的骨髓。

  作者系著名历史学家、南开大学教授杨生茂之女。

  此文资料源于杨令侠、朱佳寅编:《中国世界史学界的拓荒者——杨生茂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南开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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