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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中虚实自家知

来源: 海南日报 2017年12月25日B14版     发稿时间: 2017-12-31 01:04

  明斋

  当代文化大家叶嘉莹教授是顾随先生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受业弟子,半个多世纪以来,由于工作与生活等原因,她虽辗转流徙,历经沧桑,但是,仍将其早年聆听恩师讲授古典诗词时的课堂笔记藏之密箧,随身携带,至晚年又挤出宝贵时间,逐句整理,编辑印行,弘扬师德,泽被后学,不仅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更是感动了无数士子学人。中华文化,传承不衰,水流渐宽,汪洋恣肆,绝非虚语,于此有征。

  桃李门墙,春风化雨,尊师敬师,古风耽美。“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孔子记录在《论语》中的这句名言,便是对于孝敬师者的最为生动具体的诠释,且传承久远,深入人心。顾随于二十世纪初就读北京大学时,曾选修过周作人先生的课程,一入师门,即终身侍之,大至学术活动,小至生活起居,无不贴切关注,留心留意。1938年1月26日,顾随先生与周作人先生均生活在沦陷了的北平城内,适逢旧历年关,顾随在家中炖了一锅颇具北方风味的猪头肉,又备了一些茵陈美酒,想到业师周作人先生此时亦心境落寞,枯寂无聊,便以诗代柬,邀请业师到家中品尝美味,畅饮佳酿,以破岑寂,以舒郁闷。周作人大为愉悦,欣然前往,口腹之欲得到满足之后,欣然赋打油诗两首以纪其事,其一云:“廿年惭愧一狐裘,贩卖东西店渐收。早起喝茶看报了,出门赶去吃猪头。”其二云:“红日当窗近午时,肚中虚实自家知。人生一饱原难事,况有茵陈酒满卮。”并在诗后附记一段文字,道:“苦水道兄以小诗两首代柬招饮,依韵奉和。廿七年一月廿六日。”苦水即顾随先生的笔名。顾随先生当时“代柬招饮”的两首小诗,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寻觅不到了,但是他敬侍师长的美德懿范,今日仍然值得人们借鉴仿效。

  事实上,周作人先生也是真的喜好吃猪头肉的,后来他也专门写过关于吃猪头肉的短文,道:“小时候在摊上用几个钱买猪头肉,白切薄片,放在干荷叶上,微微洒点盐,空口吃也好,夹在烧饼里最是相宜,胜过北方的酱肘子。”(《知堂谈吃》)顾随先生家里炖的猪头肉果然好吃,13年之后,周作人先生还写有回忆文章,动情地说道:“我吃过一回最好的猪头肉,却是在一个朋友家里。他是山东清河县人氏,善于做词,大学毕业后在各校教书,有一年他依照乡风,在新年制办馒头猪头肉请客,山东馒头之佳是没有问题的,猪头肉有红白两种做法,甘美无可比喻。主人以小诗两首代柬招饮,当时曾依韵和作打油,还记得其一的下两句云:早起喝茶看报了,出门赶去吃猪头。”(《知堂谈吃》)

  喜好美食,其本身就是一种对待生活的积极态度。果腹之后又能够将品尝美味的过程形诸文字,述之他人,则又不仅仅是热爱生活,应该是在创造生活,或者说是在创造美好生活的境界。在工作负荷超载与生活劳累劳碌之际,能够于节庆期间,忙中偷闲,亲手操刀,下厨做一桌很有家乡风味的佳肴,盛情邀约三五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依据年齿,按序入座,大快朵颐,一饱口福,围炉夜话,舒展身心;窗外寒风凛冽,雪落纷纷,室内温暖如春,心热似火,淋漓兴会,妙语泉涌,如此,则可谓享受到了生活的大自在,得到了人生的佳趣了。

  读《迦陵诗词稿》可知,一九四七年二月二日,即夏历丁亥年正月十二日,是顾随先生“五旬晋一寿辰”,其夫人“又值四旬晋九之岁”,“喜逢双寿,并在百龄”。当天,叶嘉莹率同门弟子若干人“跻堂晋拜,侑爵称觞”,“或抒情抱,或贡词华”(《顾羡季先生五旬晋一寿辰祝寿筹备会通启》)。吉日良辰,欢乐祥和,举杯祝寿,诗词酬唱,妙句偶得,喝彩遏云,这该是多么盛大而喜庆的场景,想一想都会令人神往无限的。风雅迷人,尤可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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