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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绕壁寻无迹 只在儿曹笑靥中──周汝昌与许政扬

来源: 天津日报 2017年12月8日12版     发稿时间: 2017-12-13 10:00
周伦玲

 

 

 许政扬手稿

  周汝昌与许政扬是燕京大学同窗契友,二人同为燕大中文系研究院录取的第一届研究生,而且仅仅录取了他们两位。

  周汝昌与许政扬之交谊甚笃,周汝昌回忆说:“我们住在一间屋,窗外即是未名湖,那湖光塔影,是世界闻名的,两个‘自觉有些抱负’的青年,每日品书谈艺,考字徵文,愈谈愈觉投契处多,不合处少。那实在是求学时代最值得追忆的令人神往的日子,人生如有清欢至乐,我想这种欢与乐才是真的,因为它像苦茗一样有回味。”

  1952年5月,周汝昌先被成都的华西大学电聘前往做外文系讲师,10月,许政扬则被分配到了南开大学。许政扬是浙江海宁人,周汝昌是天津人,这二位“典型的”南士和北人,却调换了一个个儿,周汝昌来到了“南土”四川,许政扬成为“北漂”。后来周汝昌虽然奉调回到北京,但他们分处两地,却鳞鸿频数,相契日深。

  这种友情在他们以后的通信中处处可见。许政扬写给周汝昌的信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往读东坡集,得‘相携石桥上,夜与故人语’十字,大以为佳,而古今无人称之,此全集之所以不可废读也。书已付丙,两纸字画遒劲,极为可惜。昔年与兄同窗乐事,常往来胸中,犹记一日兄自图书馆归,时方读玉台新咏,语及‘吴迈远每作诗得意辄掷地大呼,曹子建何足数哉!’一节,会弟亦忆此,相与大笑,以为古人天真处,诚不可及。此事兄亦必忆之。今玆此乐,更不可再。唯于书札往返中,稍得一二耳。”

  周汝昌曾和许政扬约定合撰《水浒》详简计划,而且很快做完了头两回。他俩还发过宏愿,要为《东京梦华录》作一部详密切实的笺注本。不久,许政扬又发奇想,说:“除梦华注外,我二人尚可合撰一书,即取宋人诗词中有关一代风俗典故者,合而笺释之,以为读宋之助。大至朝制、仪节、时事,小至器用服饰之沿革,凡有助于发明诗意,通贯辞指,辞书所难详,专家所未喻者,咸收入焉,则考订赏析合而为一,读之必多佳趣……”许政扬兴致大发,遐思联翩,却不料“肝疼甚剧,只索停笔”。

  许政扬到了南开大学任教后,肝病以及神经衰弱一齐向他袭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学术活动无法延续,苦恼与无奈,全写在他的一首《自嘲》诗中:

  数卷破书饱蠹虫,药瓯常满箪瓢空。

  材无所用其能寿?诗久已穷未便工。

  著帽应门遮鬓乱,舍筇步砌博颜红。

  心如枯卉春难绿,只把东风当北风。

  一天,周汝昌收到许政扬寄来的一首词,道是《南乡子·寄玉言》:

  小病喜全瘳,又辟高斋接胜游。镫下宾朋归去尽,谁留。不是曹翁定范侯。窗外火云流。把笔仍容把扇不,似见先生莞尔道,无忧。自有胸中一片秋。

  这首词是贺周汝昌既出版了《范成大选集》,又写了不少有关曹雪芹的文字,身体和心情俱佳,著作颇丰。

  1963年,正值纪念曹雪芹逝世200周年之际,周汝昌以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废寺》诗所用的吟、深、阴、寻、林韵脚步雪老遗韵,其一曰:

  于君谁可接讴吟,异代非关怅望深。

  剑匣不留奇恨远,鼓摊长玷墨花阴。

  数家弱笔争腾笑,一往高风之梦寻。

  犹有此心殊未死,为传神采托书林。

  周汝昌以此诗韵向许政扬发出邀约,诗很快寄来了,而且是一下子步了两首,《读步雪诗勉和一章》:

  摩诃残拍费沉吟,匣剑囊琴怨自深。

  鹦燕唤回堂下梦,笙歌催送隙中阴。

  沾泥坠穗尚堪拾,印雪飞鸿何处寻。

  束子补亡浑好事,要传遗韵照诗林。

  《再步》:

  稗中贤圣足悲吟,一息韶华累恨深。

  大觉后方知大梦,分崩时乃惜分阴。

  狩麟绝笔元无续,论马解人或可寻。

  会有玄珠沉赤水,凭君钧取入笺林。

  “步雪吟”带给他们极大兴趣,他俩又往复唱和了几次,这真是一段千古奇题不可多觏的文坛趣事佳话。

  1965年,许政扬曾多次向周汝昌建议:“弟曩议取宋人集中典制、风习、语言、名物,逐一论说,勒为专著,于文史学者,当不无小助益……”须知,许政扬和周汝昌他们所以要做的这件事,是有感于当时的某些空疏宽泛、不切真际的那种以“简明”自诩的作注释,其间时时似是而非,甚至讹谬触目皆是。他们想做点扎扎实实的事,妄欲于那种学风文风有所匡济。

  不久,学界展开对《兰亭》真伪的大辩论。对于郭沫若发文“考证”《兰亭》“伪造”说,“刺激”了周汝昌的《兰亭》旧兴,遂全力研考它的一切史迹和版本的真相。他不但考《兰亭》,而且还写《兰亭》。那时,他目好手熟,已能“背临”《兰亭》,连行款也一丝不走。他把自己背临《兰亭》的趣事写信告诉许政扬,谁知那许政扬回信却道出自己的一番心意:

  味兄:奉书展读,病室生春。禊帖而能背临,可知寝馈极熟。想见掷笔四顾,踌躇满志,当时意气,迥非寻常。如此佳笔,漫弃可惜,莫若付弟,时刻对玩,聊当指授,何如?……

  1966年的元旦,许政扬收到周汝昌寄去的背临《兰亭》,他欢喜中再袒露自己的心愿:

  玉言:新年疗养院放假,回家即见兄所书禊帖,惊喜欲狂。墨韵欲流,笔致飞动,虽起山阴于地下,亦必称善。乃来书尚以未能尽合为言,弟固以为微妙之处,正在微有不肖,苟笔笔如脱印版,则褚摹具在,何必更有周摹哉。跋文备见风流蕴藉之致(及吾侪意趣、情谊),而谓可以截而去之,真以老斧为古董商矣。当适付装褫。纸端留俟吾兄再跋,弟岂宜便为狗尾。首本既尤胜此,则何妨并以见赐,盖本庵主人不计纸质,而得陇望蜀,贪求无厌,亦禀性如是,毋庸诧怪也。且弟有二女,若止有一本,将来当授何人?……

  原来,周汝昌在背临《兰亭》后缀有一条跋语:

  平生第二次背写兰亭文,行款结体多不能确记,信笔所之,唯冀用笔情神之间或能有一二合处耶。斧兄知我曾写一次,欲索观未敢即付,恐见笑。今偶重书亦未胜初写,互有得失而已。时一九六五年之十二月,天大寒,呵冻草草,非敢以此言翰墨,聊用寄情于老友而已。

  解味弟顿首

  周汝昌自寄出背临《兰亭》后,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很快收到回复,忧心忡忡之下许政扬的回信来到案前。周汝昌即刻回信写道:

  照蕴:未得书日稍久疑前纸已付洪乔,微有惜念意。盖假古董虽不真而作伪老味亦未尝为他人作,是以有惜念意。况再作不知何日复有兴致,且作亦未保胜前纸故耳。展诵来笺,不觉大笑。造假古董之惯家必得一爱收假古董之“古董商”,始为相得益彰。云付装池,若果实行,务嘱稍接幅后纸,以备好事者下笔。原纸余尾必须请兄题记,兄若但存一“续貂”之谦念而不之加墨,试思此一纸尚有何意味可言乎?岂不真应作假古董而烧却乎?至恳至恳。其第二本“即误为廿七行者”偶令一行家寓目有“三百年来无人能为之,亦无人能识之”之语……

  “三百年来无人能为之,亦无人能识之”,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陈迩冬先生得见周汝昌背临《兰亭》后写下的评语:“敏庵背临兰亭,把玩多日,幻觉大似褚河南,后乃发现得永禅师法。三百年来书家不能为之,亦不能识之……”

  许政扬对书法碑帖兴趣日浓,迷上了名家碑帖墨迹,这是他养病休憩的最佳方式。他告诉周汝昌疗养院中好书法者甚众,并拜托暇日开示新印的名迹墨宝。周汝昌随即寄去一帧唐摹兰亭。

  1966年5月30日,许政扬写下一封幽默十足之信,内云:

  味兄:前书草草,只以报喜。──向来报喜者,必报人之喜,弟则报己之喜,固已荒唐,乃老兄不以为恠,亦因之大喜特喜,方贤郎抱恙,嫂夫人觅医生,灶突无烟,箪瓢犹空之际,提腹据案,而谈敝帖。此事之尤滑稽者也。顾不自知痴,尚以嘲人,何其蔽溺之深!昔人谓穷秀才冻死通衢,衣带上有喜雪诗,正堪为吾辈写照。……寄帖只是卷封,稍有折痕,是为美中不足,而无剉筋伤骨之痛……然弟已喜出望外,当时无暇计此。拆封眼花缭乱,手足无措,把卷而立,为之四顾,值室中孑然,莫得与语,乃亟抽纸作书报兄,冀能分喜,抑亦饮水思源之意也。又取唐摹兰亭与周摹对看。风神韵致,竟是逼肖“不在逐字逐笔”,使弟目瞪口呆,汗出如浆。急掩而藏之,恐似延津神物,化龙飞去。当严闭窗户,焚香独坐,凝神揣摩,以求是中金针妙诀。觊十年以后,更有许摹本出世云。……

  信末,许政扬还附上一首诗:

  行年四十学涂鸦,走笔僵龙复死蛇。

  总为欧孙两本帖,垂涎三滴乱如麻。

  没想到,这封谈书论艺、幽默诙谐的回信,竟然成为许政扬写给周汝昌的最后一封信。后得知,1966年“文革”中,许政扬投湖自尽。这位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淡泊名利、不随流俗之俊才,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尘世。

  周汝昌保存许政扬的信札,多达几十乃至上百封,自1952至1966,在长达十几年的书信往还中,他们的友情、抱负、才华尽显其中。虽然周汝昌写给许政扬的信札片纸未留,正如周汝昌写给老师顾随的信札未能留痕一样,周汝昌一直把师友的书信视为珍宝保存下来,这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一种人格、一种品德,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文化人的魅力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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