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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所住 庙不可言

来源: 南开大学报     发稿时间: 2017-12-06 17:02

资料图片:津南校区图书馆

  作者:熊培云

  车辆限号,便赶在7点之前,早早去了学校的图书馆。图书馆在郊区,离家二十公里。实话说,在大学工作了十余年,我去图书馆的日子寥寥无几。而最近,我宁可每日来回开四十公里的车,愿意泡图书馆了。如果不想生活被各种芜杂的事情占据,闭门读书是最好的办法。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再次响起。我在座位上继续待了会儿,直到最后物业公司的人来催我下楼。临出门时,问二楼门卫,学生们最后离馆会在几点。那是一个憨厚的女人,她说从九楼一直到一楼,通常会清一个小时。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可以在图书馆里多待一会儿。而心里又在想,唉,为什么学校的图书馆不干脆24小时开放呢?我印象中美国不少大学的图书馆就是24小时开放的。近十年前,我去台湾的“中研院”访胡适墓,也听说“中研院”的大楼里不少办公室彻夜亮着灯光。

  这算是美中不足吧。如果本校新落成的图书馆还有什么让我不满意的,那就是现在书还是有些少。每次去看书,我通常都会带不少书或资料,那都是我在各地辛辛苦苦淘来的。好在我开车,车的后备箱里也差不多都是书。多的时候,后排座椅也都铺满了。

  有些难得一见的资料,还得花时间去国家图书馆里找。那可真是一个富矿。我平常作研究,完全自力更生,如果要到那里复印成千上万页的资料,细算起来也是价格不菲。当然,退一步想,如果我愿意花很多钱去复印资料,说明那些资料是值得的。至于理论上该不该花这些钱,那真的是国家需要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我能左右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学校现在的图书馆。虽然它藏书不过几百万册,但可以让我日常安身于此。年轻时想买房子,最需要的不过是一间装满了书的屋子。而今,房间里满是书,我反倒不知道如何与这些书相处。满屋子是书,我就想找个书显得不那么多的地方去读书,而现在的图书馆正合我意。它不仅敞亮宽阔,而且和一帮年轻人在一起读书,也仿佛是回到了大学时光。

  有人说做学问要坐得住冷板凳。其实读书真不是一件寂寞的事,寂寞往往是在读完书之后。好在图书馆每天都开着,即使是在节假日,至少也会有半天的时间。而我较一般人更幸运的是,可以经常从网上或外地访一些好书来读。

  什么是好大学,对于我而言,我只需要它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图书馆。那里真的是读书人的天堂,读书人的庙宇。

  前不久给春风图书势力榜做评委,偶然读到作家路内的小说《慈悲》,尤其被其中的一个情节打动:

  失散多年的两兄弟在路上碰着了。弟弟在庙里做和尚,不过据他说这庙是一个老板为了赚钱花五千万投资的,三五年就能收回本钱。为此,和尚们还要打卡上班。哥哥听后便说,弟弟你不要去做假和尚了,那是一座假庙,有什么皈依可言?言下之意,你就不要去了。

  弟弟回答说:“虽说是假和尚,但我心里早已皈依了……世间本来就没有真庙假庙。我有一天看到个破衣烂衫的老太,腿都残疾了,她知道县里有了庙,就爬着来进香。在山门口,她虔诚磕头,非常幸福。庙是假的,她的虔诚和幸福是真的。真庙假庙,都是一种虚妄。”

  因为这个故事,我毫不犹豫地为《慈悲》投了一票。这个故事说出了我内心多年以来的一个想法。其实无论你生活在哪个国家——无论真国家还是假国家,无论你在哪所大学任教——不是有很多人夸大其辞地说中国在1949年后没有大学吗?其实,这些都不是至关重要的。

  至关重要的是你自己的状态,是你最在乎什么。如果你真的决定投身于某个行业或某项事业,你就要认真起来。就知识分子而言,今日中国不如人意的大学很多,滥竽充数的学者也很多,各种无意义的项目、课题又有多少不是在浪费学者的毕生精力以及民脂民膏?

  读书是为了享受他人的思考,同时激发自己的思考。这背后都暗藏着美的激情。我相信,真正热爱思考的人会知道自己的方向,他的美的激情只会停留在思考本身。所以说,重要的是你把心放在哪一个时代,而不是把身放在哪一座庙。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以及你所相信并热爱的一切。

  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了大学,我也不会离开我思维的疆土。

  想起佛学里经常讨论到的有关禅宗与净土宗的区别。前者讲顿悟,所以一般人达不到其境界;而后者只管念阿弥陀佛,往生极乐世界。前者被称为“竖出三界”,就像一条虫子,竖着穿透一根竹子,必须咬破一节又一节(在此姑且也称为“劫”吧);而后者被称为“横出三界”,也就是下蛮功夫直接咬破边上的一层竹子就可以了。

  如此说来,求佛问道好像有捷径。

  在《追故乡的人》里,我批评了“捷径的诱惑”——“我注定要在芸芸众生中修行。我愿以人间的这点苦乐引领我生存的意义,也尊重人间的意义。我的俗世与我的文字一样,都是我要低头经过的庙宇。”

  此刻我同样想问的是,人生真的需要捷径吗?如果读书与写作就是我一生该做的事情,所谓“捷径”就是让我提前结束这种生活。正如爱一个人,也不需要走捷径,以图早点爱完了事。而这些提前结束,都是我并不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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