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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门学诗记

来源: 天津日报 2017年9月20日16版     发稿时间: 2017-09-24 13:59

  施淑仪

  我自从1989年在亚洲图书馆上叶先生的课,此后一直追随叶先生,在叶先生身边亲聆教益。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陪侍叶先生,听叶先生耳提面命的教诲,每一个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叶先生对学生是有教无类的,她对我这样一个读书不多、资质鲁钝的学生,仍然谆谆教诲,耐心指导,教我作诗,给我多方面的启迪,叶先生的深恩,我铭记不忘。现在我选一些陪侍听讲的情景与生活片段,恭录下来,聊表我的无限感谢。

  我追随叶先生这么多年,很想写一篇关于叶先生在温哥华教学与生活的文章,不过叶先生方面很广,写这样一篇文章并不容易,不如尝试用诗来侧写,但诗是高度概括性的文字,用诗来表达,而且不是一首诗,是一组诗,真是一个很大胆的尝试。我作诗的能力不高,用一组诗来描述叶先生在温哥华的情景,真是谈何容易;但我仗着有叶先生的指导,觉得不妨一试,这实在是一个学诗的难得的机会。于是,我勉力写成《温哥华陪侍迦陵师生活诗八首》,其中的第六首,我原本是这样写的:“仁者襟怀德教承,驰骋野马博而精,微言幽隐词心在,霁月光风感发兴。”叶先生认为我这首诗写得不好,因为第二句的平仄不合律。她问我是否读过张惠言的《水调歌头五首》,我回答已经读过多次,她又问:“你读过我怎样写我先生吗?”我回答说读过。叶先生认为我这首诗没有诗意,写得不好。她说,诗贵精不贵多,你就放弃这首诗好了。但我觉得放弃就等于放弃一个学习的好机会,于是试将这首诗重写。我把这首诗改写如下:“东篱雅意在南山,野马心驰碧宇间。隐约深微兴感发,忘言诗醉尽酡颜。”是说叶先生讲陶渊明诗及叶先生着重诗歌的兴发感动。我很高兴这首诗终于通过了,但我一直保留原来的那首。

  2014年夏天,天气特别炎热,叶先生家中庭院的树木多,屋中窗户也多,因此,叶先生家是最凉快的。我经常在叶先生家中避暑。有一天,张静老师和我陪叶先生在家中闲聊,我无意中拿起饭桌上一把纸折扇,折扇上有毛笔书写李白的《听蜀僧浚弹琴》,诗曰:“蜀僧抱绿绮,西上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聆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我说,小时候念这首诗,是“西下峨眉峰”不是“西上峨眉峰”;是“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不是“如聆万壑松”。究竟是“西下”还是“西上”;是“如听”还是“如聆”?我当时有点像自言自语,叶先生没有搭理我,我们继续闲话家常。

  我是叶先生家中自来自去的“堂上燕”,每晚我在她家中都流连到深夜,我回家时,叶先生和张老师常送我出后门。叶先生屋后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晴朗的晚上,月明星稀,我一踏出门外,举头望月,月色总让我惊叹。叶先生与张老师也一定走出来,我们三人就一起举头望月,我写了一首小诗,诗曰:“小巷风光景最妍,浮云来往意悠然,松间疏影吐明月,翘首清辉共忘年。”诗成后,我发现这首诗最后一句“翘首清辉共忘年”,“忘”字在这里应用仄声,而且是在第六个音节的停顿处,于是,我立刻到叶先生家中请教。这首诗最后一句,一定要用“忘年”,表示我们三人是忘年之交,但“忘”字平仄不合怎么办?叶先生要我到她房间将她的《辞海》拿出来,查“忘”字,原来“忘”字读音可平可仄。叶先生教我做一个注:“忘字有平仄二读,此处用仄”,问题迎刃而解。

  这天晚上,叶先生的兴致很高,又提起李白的《听蜀僧浚弹琴》,她问我们,究竟用“西下”好,还是“西上”好,“聆”和“听”又有何不同?你们读诗一定要有自己的体会,不能说大家都用那个版本,自己就跟着用,人云亦云。一定要培养自己的理解和判断,明白每个字各有不同的表现力,才能体会诗人的用心。你们现在想一下回答我。张老师说:“用‘下’更好,是因为‘下’表明在思想与艺术上已达到一个高远的层次,才能弹奏出美妙的琴音。”我们也就“聆”与“听”的问题,做了不同的解答。叶先生说:“‘聆’与‘听’意思相同,但‘聆’是阳平,‘听’是阴平,阴平声调较高,这里用‘听’较好。”这就是叶先生随时给我们启迪与指导。

  有一年盛夏,张老师和我,还有几位好友一起陪侍叶先生到温哥华岛乃谟市的帕城度假胜地,住在一家海滨酒店,度过一个愉快假期。抵达的第一天傍晚,我们在酒店户外的向海餐厅,享受一顿美酒佳肴的丰盛晚餐。当时夕阳西下,漫天红霞,我们尚未品赏美酒,就已经有点醺然欲醉了。云城(温哥华又称云城)夏日,白昼很长,晚上10时才天黑。我们一面进餐,一面欣赏落日,红霞最初在蔚蓝的天幕上,由淡红、桃红而艳红,不同深浅与层次的红色,变幻无穷,继而天色逐渐转暗,艳红的霞光,染上淡淡的灰蓝色。这顿晚餐,我们看到整个晚霞夕照的过程。海风徐来,吹散了暑气,我们饱餐晚霞,笑语之声响彻云霄,这样浪漫的晚宴,真令人难忘。直到晚风有点凉意,我们才离开餐厅,返回酒店房间。

  每个酒店房间都是一个套间,有客厅、卧室和小厨房,每个房间都有向海的落地玻璃窗。张老师一家住一个套间,叶先生和我住另一个套间。我们回到房间,在窗前仍可以看到海天一片深沉的暮色中,灰蓝的云层透着淡红的霞彩。我说暂时不要亮灯,就坐在沙发上欣赏一下这海天难得的蓝霞。叶先生不作声,轻轻走进开放式的小厨房,一边烧水,一边念诵:“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吴文英《莺啼序》);“海烟沉处倒残霞,一杼鲛绡和泪织。”(吴文英《玉楼春》)继而又念自己新填的一阕词:“已是桑榆暮景斜,敢言辽海做蓝霞,暮烟沉处凭谁识,一杼鲛绡满泪花。”这些词句与天边的蓝霞,美得触动人的心弦,加上叶先生古朴的声调,窗外的霞彩都给慑住了。这时,我再无心欣赏这落日余晖,立即站起来,走进小厨房,一边帮着烧开水,一边细心聆听。我没有读过吴文英这两阕词,叶先生新作的这一阕也是第一次听到。叶先生将这些词都抄进我的小本子里,我常打开这个小本,看叶先生亲切的字迹,回想当时的情景,这些词句永远深印脑海。

  平日,张老师和我每天都陪侍叶先生,外出就由我开车。叶先生说我们真是三人行,我说:“是啊,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在车上有说有笑,无所不谈,一路上不论看到什么景物或谈到什么话题,叶先生心中的诗词佳句都会脱口而出,我们的闲谈真是充满诗意。像去年夏天我开车载叶先生和张老师往温东办事情,我们的车一路向东行。温哥华是山城,住宅区内的建筑多是低矮的两层或三层的独立房屋,因此是看山看云的好地方。那是一个有点寒冷的春日早晨,天上飘着乌云,深浅浓淡像一幅水墨画。叶先生说:“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纵目。”(《玉楼春》·欧阳修),又说,“夏云多奇峰”“秋云薄似罗”。听叶先生念诗,我们快乐得像飘在云端。叶先生随时随地用诗歌感发我们,我们有机会在她身旁陪侍聆教,真是福气不浅。这些三人行的生活点滴,令我永远怀念!

  我的日常生活平庸而又繁琐,家母今年高龄九十二,外子亦已八十岁,而我自己早过耳顺之年,每天面对家务与各种日常事务,有时真有力不从心之感。犹幸上天厚爱,让我一直追随叶先生学习诗词。叶先生曾为我们讲顾随先生的一句词“自添沉水烧心篆”,说:“心篆是一种篆香,篆字的香,盘成一个篆字的心字形,他要烧的香是篆曲的、纤细的、婉转缠绵的,他的心是一份热烈而真诚的感情。‘自添沉水’,‘沉水’是一种香,香的气味极为芬芳;‘心篆’是香的形状,是缠绵的,是发自内心的。‘自添’就不会烧完,永远在烧。因为不是别人添上去的,是他自己‘自添沉水烧心篆’。”当时顾先生是在沦陷区,每天都难忘祖国河山。顾先生这句词,引起我一些联想,就是人的内心深处会有一种婉转缠绵的感情及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与向往,因此我热爱诗词,诗词给我一种精神力量,令我超越人生的无奈与烦忧。我做家务时,都常开着叶先生讲课的录音,沉浸在诗词的境界里。

  又是暮春三月,我从卑诗大学亚洲图书馆出来,门前庭园的簇簇杜鹃花,红艳如昔。这些年来,叶先生和我多少次一起走过这庭园,进出亚洲图书馆。我将云城的花讯,告诉远在天津的叶先生。叶先生说她很怀念温哥华和温哥华的朋友。我会将她历年在云城的照片收集整理,放在光盘上,托友人带给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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