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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咖啡韦大利

来源: 南开大学报2016年12月16日3版     发稿时间: 2017-02-16 16:02

  □何杰

  真没见过,这实在是个硬挤进来的学生。他叫韦大利,我记住他的名字是因为“伟大”的谐音。而至今对他记忆深刻,叫他“伟大利”又似乎不全是谐音。他总给我一种感动,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说来,我们的相识都非常有喜剧性。

  那时我爱人教我太极拳。老爱原是部队教官,做什么事都要求像打枪,瞄准一样,一丝不苟。“转身推手”180度。当我们一起向后转,忽然发现了一个小老头正在我们身后跟我们学着打拳。六目相视,小老头立刻退到场外。180度,我们转回去,他又挤到我们身后。我们再转回来,又是六目相视,三张嘴都笑了。而他那张嘴一张,便开始一刻也不停地请求我们:

  “对不起,我太想当您们的学生了。”

  “我太想知道中国了。”

  “中国现在怎么样了?过去我们都是社会主义。”

  那时,我并不明白他太想知道中国的意思。接着他给我们俩排了课:

  “请您教我汉语。”

  “请您教我打拳。”

  他会一点儿英语。他英俄混用,鼻子、眼睛等五官一起动员。

  没办法。

  从那,教官有了一个弟子,我多了个学生,家里多了个常客。

  一

  真的,我一直误认他60多岁了,其实他不到40。小个、清瘦。他顶着一头黄白色的直发(显然是拉族人,拉族的头发是直的),头发常有一撮在后面立着,我想那是睡觉压的,又没时间管它。他跟我们学拳,永远是屁股点着炮捻儿地赶来,又屁股点着炮捻儿地离去。像抢占至高地。(教官说的尽军事术语。)后来熟了,我把这话告诉了韦。他哈哈地笑起来,笑出了眼泪。他说,点炮捻儿的是他的宝贝女儿。我特别喜欢孩子,立即邀请他带孩子到我这。

  当晚,他就来了,这回坐住了。韦说,他特别爱和我们聊天。我们说什么,他都觉得新鲜,他想听中国,我们想听拉脱维亚。一样。

  女孩可爱极了,6岁。一双大大的蓝眼睛,总闪着好奇的亮点。只是她一直躲在爸爸的身后,扭着身子,只探出她那一圈卷发衬着的小脸蛋。我给她苹果,她不好意思地拿过去,又躲藏在爸爸的身后。我问她什么,她都是以点头或摇头作答。太胆小了。

  过了些天,韦又带着他的女儿来了。奇怪!这次,小姑娘却出奇地勇敢。她冲到我面前接过香蕉,麻利地剥开,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还斜眼盯着下一个。她不停地问爸爸,还可以吃吗?我惊讶怎么变化这么大?韦一边管教着失礼的女儿,一边红着脸说,这是他的小女儿,上次是二女儿。韦说这些话时,像个孩子,脸红到了脖子。

  韦说,他是一匹套在一驾雪橇上的公鹿。他强调是一驾重载的雪橇。他每天都在咬紧牙关地拉。拉着一个老婆,一个老婆的妈,3个公主。拉脱维亚是有名的女儿国。真如此。

  韦说,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可是他还强调说:“拉脱维亚还在冬季”。说这话时,在他的蓝眼睛里,可以看到一种铁的颜色。而我莫名其妙。因为那时正是夏天。也许,我的俄语真的倍儿臭。

  二

  韦每次只带一个女儿来。3人长得一样,很长时间我都无法区别开她们。到后来,从答话中我能分清了。

  我问:“爸爸给你买好吃的吗?”

  答:“买,在圣诞节时。”总替爸爸遮掩什么,这是老大。

  无论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害羞地躲在爸爸身后的是老二。

  说话理直气壮,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是老三。

  我问:“爸爸给你买好吃的吗?”

  答:“不买。他总是没钱。”

  我问:“今天怎么叫你来了?”

  答:“轮到我了。爸爸说要排队。”

  我问:“喜欢到这来吗?”

  答:“喜欢,可以吃好东西。”

  小姑娘说这话时,韦大利脸又红了。我赶忙转移。

  三

  又一次,韦大利来,正赶上我家包饺子。我们叫他一起吃,他说什也不肯。只允许端给他的女儿一盘儿。女孩迫不及待,张牙舞爪这个肯定是老三。韦大利脸又红了。他不断用手拦着失礼的女儿,一边看着她。

  我从来都没见过,一个人脸上可以有那么复杂的感情:无奈、爱怜,蓝灰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种深蕴的柔情和歉意……他看我的时候,送上了一抹笑,一抹苦笑。他又一次莫名其妙地说:

  “拉脱维亚还在冬季……”

  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说拉脱维亚刚刚独立的意思。

  “拉脱维亚还在冬季……以后……”

  以后,我把一小兜饺子偷偷放到他的包里。我知道他从不接受我们给他什么。

  真想知道他的生活!但到我问他,他却所问非所答地约我们:

  “您们应该去彼得大教堂看看。我们拉族人的骄傲。只是命运不佳。

  去看看吧。在欧洲也很有名。”

  一种超然的平静回到他的脸上。

  四

  彼得大教堂静静地站立在里加老城中心。

  里加老城,耸立着拉两座最有名的教堂。一座是有欧洲最大管风琴的多姆教堂;一座就是几遭火灾却至今矗立,而以此闻名于欧洲的圣彼得大教堂。

  里加老城,半小时就能转完。石头铺路,发亮的石块述说着它已被人们的脚步磨踔了800年的历史。小胡同狭窄、曲折,四处通连。店铺不大,招牌直观:有的挂着个靴子,有的挂着陶罐……都带着遥远的古朴,遥远的故事。

  冬天,地上铺着斑驳的积雪。走在小巷里,只能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寂静又单调。深巷里,咖啡小屋,摇曳的烛光透过茶色玻璃,撩拨着你思乡的心。

  我在办理爱人来拉脱维亚签证时,常来这儿,有半年的时间(爱人的军旅经历,进拉脱维亚很难)。想家了就来听听音乐。

  音乐是天使柔情的抚慰。那悠长,安详的乐曲,像一泓涓涓流淌的溪水,一会儿就会冲走你心田的浮萍、乱草。

  夏天,小城从冬眠中醒来。花丛处处,人流如织。咖啡店和酒吧格外兴奋。这是欧洲最有名的黑咖啡。

  那黑咖啡有点药味,喝起来,开头有点苦涩,品一会儿,就有一种特殊的甘醇、清爽,叫你回味……那天,我和教官约好,看过教堂,请我们的学生韦,一块儿喝黑咖啡。

  五

  韦大利如约等在教堂外。

  韦坚实。他两脚岔开,双手交叉在身前。我忽然觉得他个子并不矮小。他稳稳地站在那里。一种超然的平静挂在脸上。这和他带着女儿,简直判若两人。

  韦的身后是高高的彼得大教堂。他抖抖身子,有些得意地问我们:

  “怎么样?”

  彼得大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教堂墙体和塔身越往上,越玲珑,雕塑装饰也越多。顶上是锋利的直刺苍穹的尖顶。整个教堂墙墙角角都展示着强烈的向上的冲力。

  “知道拉脱维亚人为什么都喜欢哥特式?”(俄罗斯教堂多是洋葱顶。)我摇头。

  “拉脱维亚无论旧时代,还是新时代都在重压下。”

  “你抬头看,你就能听到点儿什么。”

  韦大利拉着我们,叫我们顺着他的手向上看。

  是,抬头仰望,似乎真能听见一个声音:那是从13世纪就开始的一声声挣脱异族尘寰束缚的呐喊……韦是彼得教堂的电工。他带我们看了他的工作室——不大,但电线,灯具、杂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处处彰显着主人的珍爱。

  那天,他不但叫我们看了整个教堂。还领我们上了教堂的塔楼。

  韦特别叫我们看了塔楼的顶端,那里有一个金属铸的公鸡。登上塔楼俯瞰,里加老城一览无遗。红瓦屋顶上都有一只金属制的公鸡。

  我平时就看过,一直奇怪。

  韦说那里可有一个,谁都应该知道的故事。他还是听他爷爷说的。

  六

  那时,有一个魔鬼黑夜来到这个海边小镇。人们怕死了。此时,一只雄鸡大声啼叫起来。鸡叫了3声,天一下亮起来。魔鬼顿时吓跑了。从那时,家家户户在自己的屋顶上,都立起一只金属制的公鸡,驱鬼辟邪。现在风信鸡已成为里加城特有的标志。

  我说雄鸡是因为那天,我真的感到这个一直总是狼狈的韦大利,心里的伟大。他在整个上午,挺挺着腰板,叫人觉得他真像只雄鸡。

  韦如展家珍叫我们看:那教堂年久失修,外墙斑驳脱落,墙体却还坚实地站立在那里。

  端详,教堂像一个久经苦难、瘦骨嶙峋,却又精神矍铄的老人。里加城的古迹都已年迈沧桑,带着800年岁月的风雨雕琢。韦向我们解释说:

  “她有儿子。我们快有节湼格(钱)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儿子也爱他的丑妈妈。”这和我们汉语“儿不嫌母丑”一样。

  是啊,何况,她哪丑啊?

  七

  里加的城标就是彼得大教堂,和他的国家一样多灾多难。

  多次失火。每次修复,都有人想换掉教堂顶上的金鸡,但那金鸡却永立在彼得大教堂顶上。

  一个只有不到90万人口的小城,在顽强地保留着自己民族的文化。

  是。我终于明白了韦大利。

  看过教堂,教官坚持拉韦一块喝咖啡。我奇怪,教官不喜欢喝咖啡呀?

  教官说:“韦大利就像黑咖啡。”

  这回,韦不像说他屁股点炮捻儿时那样,他没笑。

  韦大利慢慢呾了一口那需要细细品味的黑咖啡,说:

  “对,但我还是那只雄鸡的鸡儿子。”

  这回,我们俩也没笑。因为心里升腾着一种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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