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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即美 令我心醉

来源: 南开大学报2016年11月11日3版     发稿时间: 2017-02-15 15:25

  南开大学文学院鲁迅研讨会听会记

  □王得后

  今年10月9日,巧逢“双重‘废历’”,即民元废除,1949年再次废除,却依旧时兴的“农历”重阳节,南开大学文学院举行纪念鲁迅逝世80周年暨“鲁迅与他身后的中国”学术研讨会”。承蒙李新宇教授不弃之情,邀我参加。我自知老朽,不能像有为的青年英俊“洋洋千言倚马可待”写出论文,又不愿蹭会,婉言告谢。新宇先生宽宏包容,说可以不发言。我欣然与会了。开会前,主持人乔以钢教授请她学生转达,希望我讲几句感言,我没有把握,表示不讲吧。回话说由老先生兴致,不讲就不讲。这令我心动。

  会议开幕,我不禁大喜!济济一堂,尽是同胞朋友,莘莘学子,不见一个国外或境外的教授学者。好低调啊!不图名声而讲究实效。鲁迅的纪念会呀。遥忆鲁迅诞辰100周年的纪念大会及学术讨论会,邀请还是不邀请“外宾”是最高当局反复议论的问题。而邀请一两个国外或境外学者教授与会更是当今的惯例。其实,规定一天不足8小时的学术研讨,一个人几分钟十几分钟的发言,谁也不是一言九鼎,再厚积薄发的高手,能“研讨”多少学术呢?不如低调一点,朴素一点好。朴素即美。何况低调朴素而并不“‘因陋就简’”(鲁迅语),却视野开阔,与会者来自上海、重庆、吉林和广东及北京,东西南北中辽阔区域众多的高校,年龄大的八十出头小的刚出三十,正是老中青研究鲁迅的两代人。这是就鲁迅研究史划分的:鲁迅同时代的第一代已经无言。而鲁迅逝世后到“四人帮”垮台的威权时代,及此后曾经号召“解放思想”以迄于今的第三个时代的人活跃着。

  尤其是与会者除鲁迅研究者外,有多位并不专攻鲁迅的其他学科大有成就的著名专家教授。这种超越鲁迅研究界的眼光和胸襟和决策,可以说是寥若晨星,为我专职研究鲁迅的40年所罕见。而他们的发言,破除壁垒,新鲜而又精彩。是的,鲁迅绝不仅仅属于研究他的一个“界”。鲁迅属于全国学界,属于“他身后的中国”。

  开幕式也令我开心。陈洪教授身负官名却不打官腔,不说套话,几句知情达理、接地气的社会生态描述,真诚欢迎与祝愿的开幕词,照相,总共十几分钟,节制而情真意切。

  令我心醉的是与会者为学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的勇气。敢于质疑上一个时代的鲁迅研究成果,剖析“鲁迅形象再造工程”;敢于质疑鲁迅的个别观点;敢于挑战淡化鲁迅作品进入中学语文课本的编辑思路;敢于批评把鲁迅当“石头”应该抛弃的当代作家言论;也敢于提出新鲜的观点,如“暗思想”说,这虽然并非出自对于鲁迅的研究,无疑可以增加对于鲁迅研究的思路。这不就是鲁迅神往的“盖惟声发自心,朕归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若其靡然合趣,万喙同鸣,鸣又不揆诸心,仅从人而发若机栝;林籁也,鸟声也,恶浊扰攘,不若此也,此其增悲,盖视寂寞且愈甚矣”的情状么?

  自然,也难免有一时的疏漏和顾此失彼的言说。评议对于鲁迅逝世后的赞誉,不说一句鲁迅生前已经实至名归,享有盛名,尽管鲁迅不乐意乃至发表过《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辞“大义”》《革“首领”》诸多涉及“笔战”的文字,但鲁迅的文学创作,思想成就,“反抗挑战”的呐喊是举世皆知的,他的作品早已翻译为日文和俄文,为国外读者所称誉。毕竟鲁迅也曾不无自豪地叹息:“呜呼,‘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是为我自己和中国的文坛,都应该悲愤的。”“鲁迅形象再创造”是事实,是卓见,那根源却在无视鲁迅是一棵独立的大树,而当作“党的一名小兵”或是“党外布尔什维克”之类。上世纪50年代当我读高中的时候,人们热衷的提问是:鲁迅为什么没有入党?冯)峰有答疑。可惜他没有读到鲁迅《两地书》的原信,看到鲁迅答复学生的问题时说的:“这种团体,(这是泛指。引者注。)一定有范围,尚服从公决的。所以只要自己决定的,如要思想自由,特立独行,便不相宜,如能牺牲若干自己的意见,就可以。只有‘安那其’是没有规则的,但在中国却有首领,实在希奇。”现在的热门疑问,是“假如鲁迅还活着会怎样?”这是由黄宗英一篇回忆文引起的,有过一场针锋相对的“真实”与“假造”的论战,后来编辑成为一本同名书籍。问答双方都已经作古,死无对证。但是,如果“解放思想”,从鲁迅对此说过什么来梳理,会有另外的有案可稽的想法的。如《“醉眼”中的朦胧》,致曹聚仁信,以及至今聚讼纷纭的《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自然,虽是白纸黑字,也还是鲁迅的自我感觉自我认识而已矣。毕竟鲁迅早已逝世,今年已经80周年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积60年的经验,我觉得鲁迅研究不是科学。它不能像科学那样重复试验,可以得出同一的结果,它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对于鲁迅研究的结果,即使对于鲁迅本人,“点赞”还是“吐槽”,见仁见智,各取所需。正如鲁迅所说:“文学的理论不像算学,二二一定得四,所以议论很纷歧。”鲁迅研究是一门学科,我恐怕人文、社会的研究也一样。因此,一种社会的理论,涉及广大民众的生存、温饱和发展的理论,准备施行之前,必须慎之又慎,不能轻易用“试验”来尝试或辩护。但是,鲁迅研究,它所依靠的基石是鲁迅的作品,鲁迅留下的白纸黑字,以及他所生存的时代的社会环境,他所遭受的境遇。因此鲁迅研究并非天马行空,可以随心所欲只顾自己说得得意。“以意逸志”还是有其限度,有他的“苦手”。

  这次会上,有专家谈到鲁迅的“启蒙”,认为鲁迅是与“庸人”区隔,自认是“精英”云云,就是一个适例。鲁迅指出过:“古人说,不读书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错的。然而世界却正由愚人造成,聪明人决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国的聪明人。”(见《写在<坟>后面》)又说过:“文坛上本来就;‘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既不幸而为庸人,则给天才做一点牺牲,也正是应尽的义务。谁叫你不能研究或创作的呢?亦惟有活该吃苦而已矣!然而,这是天才,或者是天才的奴才的崇论宏议。从庸人一方面看起来,却不免觉得此说虽合乎理而反乎情;因为‘蝼蚁尚且贪生’,也还是古之明训。所以虽然是庸人,总还想活几天,乐一点。”(见《碎话》)显然,鲁迅并非把自己排除在“庸人”之外。尤其重要的,是鲁迅提出了这样的见解:“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但这些智识者,却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罗。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这里的“觉悟的智识者”,简直就是“启蒙者”的别一种表述。而“大众”也就是“愚人”及“庸人”。这种对于鲁迅文本的疏漏,是常见的现象。

  最令我心醉的是“自由发言”的时候,南开文学院的硕士博士研究生们争相站起来提问,甚至指名道姓请求答疑。全场顿觉生气盎然。老师们也兴致勃勃提高声音回答。我们是“古之师道,实在也太尊”的民族。学生在老师面前,形同父母子女,一味做个“乖孩子”,察言观色,不敢发声。我看到这样的勇气,这样平等讨论学问的情状,实在是心花怒放。我想:20年后,他们中的多数将是教授专家,坐在学术会前排人物。如果他们今天不敢站起来自由发言,20年后不过一个照本宣科的教授而已。如果全国的硕博生都这样,是成就不了“大师”的。鲁迅逝世前,在纪念他的老师太炎先生的《因太炎先生想起的二三事》中写道:“我的爱护中华民国,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大半正为了使我们得有剪辫的自由,假使当初为了保存古迹,留辫不剪,我大约是决不会这样爱它的。”这就是“纪念鲁迅暨与他身后的中国”的一点意义吧。(作者为北京鲁迅博物馆研究馆员、原副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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