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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泥

来源: 南开大学报2016年6月10日3版     发稿时间: 2017-02-13 15:46

  □朱赢

  一

  马坡巷16号。小米园紧闭着两扇门。一扇的铜门环上挂着牌子:“馆舍维修,暂停开放”;另一扇的门环呢?我站在门外朝北边最近的一栋房子张望:很多个阳台对着这里,不用数也知道──7层楼;不用问也知道,这就是小米巷1号的阳台,时时收摄小米园的一角风景──委婉的屋檐上躺着小青瓦,在细雨如丝的日子流得出旋律……14年来,这是我第二次来到马坡巷16号。两次都不得入内。奇怪我怎么会懂小米园的奥妙?

  奇怪,4楼阳台有个小女孩在看我吗?她的手边有个墨绿色画板,老式帆布的那种;身边还有台电子琴,雅马哈的,可键数毫不标准,只有37个。

  一会儿,她就不在那里了……呯──“楼上哪份人家啦?!嘎缺德!怎么好把玻璃扔下来啦!”是一楼老奶奶的声音。玻璃就掉在她家的天井,所幸没人站在那里。4楼的小女孩却吓得蜷缩一团,躲在一扇破窗子底下不敢探头。她不是故意的,刚才推窗时,玻璃突然就破了,她的手差点被划到。可是听楼下的奶奶喊“缺德”,她哪里还敢伸出头去道歉。她猫着身子跑到客厅,用一张凳子堵住大门,又踮手踮脚地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死。会有人很快上门来检查各家的玻璃窗吗?或者就有谁透过窗子看到了她的一切?大人们会如何惩治扔玻璃的缺德鬼……没有人来。但,我看见了:就是4楼阳台的那个女孩,小米巷1号404。是放暑假的时间吧,她怎么一个人在家。我要去告诉104的奶奶吗?

  ──关你什么事!

  二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马婆巷自南宋就有了。当时此地有教驹游牝的马院,因而得名“马婆巷”,至明代改为“马坡巷”。历史上最著名的“马坡巷”人非明代官僚金学曾莫属。他是隆庆二年(1568年)的进士,为官政绩堪称显赫,但终于在一次诬陷风波后退隐。据说他连上五章才获准归杭,一还乡便在马坡巷盖起了有“大观”之称的私宅,号“金衙庄”。此庄当初颇为宏伟,内有杭城第一高楼“望江楼”,而杭州城东八景之一的“太湖垂钓”亦只是金老爷的私家胜地。《西泠怀古集》中有《望江楼怀金省吾》一诗:

  洛下名园二百年,望江楼阁渺如烟。

  高花秀木疏帘外,沙鸟风帆画槛前。

  明瑟长留风月意,清华独结云水缘。

  林皋不与沧桑改,留得庄名万口传。

  果真是“明瑟”随了“风月”,“清华”付了“云水”,金省吾便如此自得善终。林皋幸即,大概是杭州人根深蒂固的生存智慧。说是清醒也好,圆滑也罢,归隐的结局无非是以“自得其乐”的状态活下去。浅层的合理性在于:不做烈士,也不做小人;深层的问题却是:受教于儒并立身于儒的君子可以对天下苍生的福祉弃权吗?这恐怕就是偏安之地所难以启齿的“沧桑”。话说回来,能得万口流芳的金衙庄倒不尽然是由于排场。金学曾为官时声望颇高,死后人们罢市哭丧竟达十日。对于一个曾经怀才入仕的读书人而言,此等回应足够慰藉九泉了吧。

  一个人,一种选择,用一世英名炼就一处符号。只不过,一场身临其境的凭吊绝不能泽被几代人。金家的后人很快就无福消受了,到清代初年就卖了宅子的一半;及至乾隆年间,另一半也易了主。三百年间,皋园、舒园、桐园、燕园、四闲馆等名字都曾被雕刻在昔日的“金衙庄”门牌上──烙上了,又抹去了;金、严、孙、严、舒、章、师、叶等族姓交替入主,马坡巷里一段段忘却的年轮。有时我在想,汉字、中华文化是不是也这样被转卖了一次又一次,以风月田园自慰的士大夫们是否早已不打算面对未来……“小米巷1号404电话!小米巷1号404电话!”居民区大妈的叫喊打断了时间。“小米巷1号”──砰!她喊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纤细的声音哆嗦着夺门而出:“来、来的!”踢拖踢拖,一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跌跌撞撞冲下楼,向马坡巷3号的居委会办公室跑去。

  “是妈妈打来的?”

  小女孩看着居民区大妈不敢吭声。她平时挺会叫人的,这会儿却怕她还要接着问──玻璃?

  “你是小米巷1号404的吧?”

  小女孩更紧张了,脸涨得通红。不是才当着大妈的面接完电话,怎么会不是小米巷1号404的!

  “小米巷这个名字多少怪啊,是不是卖小米的啦?”

  原来是大妈闲着要逗她呢!谁知这姑娘转身就跑了,踢拖踢拖的也不怕塑料鞋勒脚。可怜的笨丫头,不是每天对着楼下的小米园发呆吗?怎么就没人告诉过她,米芾的儿子米友仁曾经住在附近。爸爸是大米,儿子是小米,这么亲切的故事她怎么会听不懂。

  米芾是谁,小米巷里有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可“金衙庄”倒还在的。小女孩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今天厂车会晚到,6点去金衙庄的大树下等。原来那大树本是金衙庄里的老樟树,树龄700年。小女孩对此却毫不知觉。她只知道,“大树下”是爸妈每天上下班的起点和终点。她再小一点的时候,每天都跟着爸妈在“大树下”坐厂车,一排栏杆围起一片草地,里面有一棵树和无数狗尾巴草,那就是她认识的金衙庄了。对她说来,那里就是一个地名,一辆大车,还有爸爸妈妈。谁都不会告诉她,“大树下”先前做过“安定小学”的操场;再先前还做过“忠义祠”,为了纪念在太平军攻打杭州时死难的人们。1860年,杭州史上最惨烈的浩劫之一,同胞刀下十二万冤魂,金衙庄门前遍地尸骸……幸好没人对小女孩说这些,否则她哪里还敢站在树下。

  夏天的6点才刚刚露出沉重。厂车“咀”的一声急刹──噢,肯定是大嗓门的吴叔叔开车!小女孩站在后门等,那里离“黑烟”近,却免得挨个向那么多人问好……金衙庄是个什么东西?关他们什么事。

  三

  “从此与谁谈古处?马婆巷外立斜阳。”此句出自龚自珍《己亥杂诗》第163首,为悼念一位故人所作。龚自珍是生在马坡巷的,他的文集中有注:“余以乾隆壬子生马坡巷,先大父中宪公戊申年归田所买宅也。”龚家是显赫一时的书香门第,其父龚丽正进士出身,精于史学;母亲是著名经学家、训诂学家段玉裁之女,著有《绿华吟榭诗草》。龚丽正师从段玉裁,而龚自珍自幼由母亲悉心调教。想必龚自珍知道“马坡巷”的来龙去脉,兴许小时候有谁给他讲过“马婆巷”的来历。《己亥杂诗》的创作时间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前。那时的龚自珍年近五旬,国运之积弱不堪、官场之纷争不堪都令他心力交瘁;他也决计辞官归杭。“马婆巷外立斜阳”,马坡巷的龚自珍在感慨什么?

  龚自珍生养在最好的家庭、却是最坏的年代里。史学与经学的养育点亮了他的双眼,他却要用明澈的目光去打量腐化的世界。他不肯也不能像他外公一样在小学训诂中躲避了;现实有一种彻骨的寒痛,而血气方刚的一代必须要喊出来。站在麻木的神经上呼唤恶臭的躯体,即便有所反应也是极度危险的,毒素随时会从四面八方袭来。然而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正是生之意义所倚。看那命之所系的庞大根系,恩重如父母──双亲在受苦,子女焉得独善?

  嘉庆十九年(1814年),青年龚自珍接连发表4篇《明良论》针砭时弊:“士皆知有耻,则国永无耻矣。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正是在嘉庆十八年(1813年),天理教农民起义爆发,声势直逼皇宫,当时的嘉庆帝为此大骂官吏“寡廉鲜耻”。然而龚自珍看到的“耻”显然有别于心有余悸的皇帝,在后来的《平均篇》中他这样写道:“人心者,世俗之本也;世俗者,王运之本也。人心亡,则世俗坏;世俗坏,则王运中易。”因而他的改革立场是十分明确的,他渴望君能革弊,民能安生;尤其在接触了公羊学思想之后,经世致用以振国运的意念几乎占领他的后半生。为此,即便在最失意的岁月里,深谙佛理的他仍未能遁世。

  钻心之痛正在于苦难的后果。毁灭步步紧逼时,不是早有人呼喊过么。可他又注定要失败的:为什么不呢?毁灭的前奏就是昏庸与腐朽的狂欢;为什么清醒者不能得志?这个问题犹如“为什么昏庸腐朽会走向灭亡”一样无稽。龚自珍一生仕途艰难,6次会试才中了进士,当时他已近不惑之年,仍只能谋个低微的官职,而他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早在十年前就已名震朝野。好心人只会劝他:删了吧,何必惹祸。可有谁知道,龚自珍甚至在21岁与新婚妻子泛舟西湖时就写下了“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有谁听懂了吗?“如今与谁谈古处?马婆巷外立斜阳。”

  四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小学语文课本里就有龚自珍的这首《己亥杂诗》。我上到这一课时,才读两遍就把诗背下了。龚自珍这个人,我实在太熟悉。

  应该是1990年的元宵前后吧,我已经睡着了,却被妈妈叫起来,迅速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她才回来,说楼下的花灯很好看,还有电视台在拍,也许女儿还有机会上电视呢。在我小时候,上电视实在太稀奇了。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一座园子里:真是很热闹的,很多的人和很可爱的灯;不知谁给了我一个红气球;没有看到电视台的人,但爸爸给我拍了很多照片……那是我第一次进入龚自珍纪念馆。就是那样清瘦的白墙和虚怀的两扇黑漆门,20年来都没有改变。

  小时候,尽管每天都经过纪念馆,进去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学校春游,大家各自在馆内的小池塘边找个位子吃零食。还有一次是社会实践,我被分配到馆内擦门窗。其余的时间,我真的进去过吗?似乎从前要门票的吧,不记得是3毛还是5毛钱,但对小学生而言都是一笔“巨款”。所以大多数时间,我只是在馆外跳橡皮筋的小女孩;那时门口还聚集了很多拍洋片的男孩,他们占领黑漆门外的小石阶;我们占领白墙外的电线杆。龚自珍,就与我们保持着至亲又至严的距离:从不威慑,却也并不敞开。龚自珍是谁呢?大诗人吧,写了“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后来在学校做演讲发言的时候,还经常有人引用这句话,好像我们这一代就是“不拘一格的人才”。可龚自珍是怎样的大诗人呢?是不是跟李白差不多?从前怎么就无端觉得,写诗的古人都跟李白一样。

  404的小女孩在笑我?都站在小米园的门口了,龚自珍怎么就和李白一样的;他甚至都不应该是个诗人。青壮年时心志高远,他竟为自己立下“诗戒”,直到决意返乡前才大肆破戒:

  “弟去年出都日,忽破诗戒,每作诗一首,以逆旅鸡毛笔书于帐簿纸,投一破簏中;往返九千里,至腊月二十六日抵海西别墅,发簏数之,得纸团三百五十枚,盖作诗三百五十首也……”

  这是1840年龚自珍在给友人吴保晋的信中所述的《己亥杂诗》创作经历。诗戒破了,大概意志也绝了,因而满纸叹息。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说:“举国方沉酣太平,而彼辈若不胜其忧危,恒相与指天画地,规天下大计。”彼辈指的就是龚自珍与魏源。据说龚自珍性情怪异,能称得是挚友的唯有魏源。二人对日后中国的变革道路都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梁启超、康有为的变法与他们不无关系。只可惜,堪称思想家的他们却只有“日后”而未曾“当年”。

  龚自珍真的不愿只做个诗人,但偏偏,他生来就有着诗人的过分纤敏。据说还是在马坡巷的时候,他一听到卖糖人的箫声就会病倒,医生难以诊断病因。但龚自珍一生仍以箫、剑为抱负。我一直记得,龚自珍纪念馆里有幅沙孟海的字:“剑气箫心”;难道是擦窗格时留下的印迹?诗句当然是出自《己亥杂诗》的“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说的是他自己,“才也纵横,泪也纵横,双负箫心与剑名”。然而“我劝天公重抖擞”也是同时期的句子啊,他到底做不成金学曾一样的庄主。一旦听说林则徐要去禁烟,他立刻上书希望随行,还向林则徐提出了严禁鸦片、抵抗英国侵略者的主张;怀愁衰世的他其实早已预见了更大的危机。1841年3月,龚丽正辞世,龚自珍守孝期间接任父亲在杭州紫阳书院的教席。同年5月,林则徐被发配新疆,6月行至京口时嘱咐魏源编写《海国图志》。8月,龚自珍决定加入江苏巡抚的幕府,却在此后不久神秘暴毙于丹阳云阳书院,享年49岁。

  “五十年中言定验,苍茫六合此微官”是《己亥杂诗》第76首中的感慨。在这首诗后,龚自珍写着:“庚辰岁,为《西域置行省议》《东南罢番舶议》两篇。”他是个死不瞑目的人,离了官场犹忆自己29岁时所怀的宏才大略。他深信那就是救世良方,他说应验也不过五十年。然而死亡的突然来袭是否比衰世的慢性窒息更令人错愕?他走了,关他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这句话他早就说过了,在22岁那一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似春水、干卿何事?

  谁能知道,这一句“纸上苍生而已”日后是何等疼痛……

  五

  马坡巷16号,小米园。白墙,小青瓦,黑漆门,门头题着“龚自珍纪念馆”几个字。但这里并不是龚自珍的故居,小米园真正的原主人是清代桐乡贡士汪淮。龚宅原址无可考证,将纪念馆选在这里,大概是家乡人还他的点滴乡愁吧。

  《己亥杂诗》另有很著名的一首: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我想龚自珍真的不像金学曾,回家对他而言并非解脱;为了告别“剑气箫心”,他蒙受了多少“浩荡离愁”,却仍旧渴望着——落红一样的守护?我从来都不知道,6岁到15岁间,自己日日凝望着这样的一个影子,穿梭着如此几段历史。1989年从清泰街84号“原拆原回”,小米巷1号404的阳台──我的房间就成了小米园瞭望台。可是在“花灯”事件之后,就没什么人提起龚自珍了。倒是楼上501那一家,成了整条小米巷和马坡巷的热议。电视台接连上门报道,因为那家男主人管理的校办工厂成了全国典型。也是从我的6岁起,大家看着这家小厂从杭州第一变成省内第一,从全国第一变成跨国企业;我13岁那年,那家大我一岁的姐姐去了美国;两年后,我们全家又搬离了小米巷,随后就只从新闻媒体上听说501的事了。现在,那曾经的邻居是位居中国内地前10、全球前200的富豪……小米园、马坡巷是不是有种奇特的地气呢?斜阳草树依旧,然而那深巷里的箫声毕竟是作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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