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南开学生生活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影响了我这一生对事业的追求和努力。南开精神在我的头脑里经常回绕，历历难忘。”已故中国科学院院士、南开大学教授申泮文先生曾这样深情回忆。他的百年人生，就像一部浓缩的南开校史——从穿越烽火的青年时代到老骥伏枥的鲐背之年，南开精神始终是申先生前行的灯塔。

　　从南开投笔从戎到联大求学报国 

　　1929年，13岁的申泮文考入天津南开中学。一进校门，东楼楼道北侧一面穿衣镜上的“镜箴”就深深烙印在他心中：“面必净、发必理，衣必整、钮必结。头必正、肩容平，胸容宽，背容直。气象：勿傲、勿暴、勿怠。颜色：宜和、宜静、宜庄。”

　　申泮文回忆道：“我们经过这面镜子时，不禁要停在镜前，肃然整容。6年里，经过这些训导的点滴渗透，形成了指导我们一生中生活方式的规范。”

　　当然，“张伯苓校长重视智力教育自是毋庸赘言的。” 1936年，申泮文如愿考入南开大学化工系，期望以科学报国。“在大学里，张伯苓先生十分重视请有名望的教授教基础课。我在大学一年级的几门主课，都是著名教授讲授的，他们是：‘普通化学’杨石先教授，‘高等数学’姜立夫教授，‘普通物理’王恒守、祈开智教授，这都是我终生引以为荣的，是他们把我引入了科学之宫的大门。”

　　然而仅仅一年后，1937年7月29日，日寇炮火将南开校园化为废墟。申泮文十分痛心地经历了这一切，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在南开校园被炸毁一个月后以流亡学生身份乘海轮离开天津。辗转来到南京投奔南开大学驻南京办事处。办事处主任陆善忱告知我，因校园被毁，奖学金取消，学生只能自谋出路。”

　　国难当头，申泮文毅然投笔从戎。1937年9月初，他在南开大学驻南京办事处遇到中央军官学校教导总队军官教育队前来征招大学生兵员，遂报名参军，任少尉候差员，“约定参加培训为防化兵种”。

　　淞沪会战中，申泮文奉命带领20余名伤病员突围，当时，他“两腿感染病毒，发生肿胀与局部溃疡”。亲历了战场上的溃败，他后来沉重地回忆：“这段身为亡国奴的历史，对我来说意味着失败和灰心丧志，但对日本侵略者的深仇大恨却深深植入脑海，永怀敌忾。” 

　　1937年11月，申泮文终于随着部队步行撤退回到南京。他听说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校已在长沙组成临时大学，并于 11月1日开学。鉴于已无望参加防化兵，申泮文写信给在长沙的老师杨石先先生，在其帮助下复学。辗转来到长沙后，他加入著名的“湘黔滇旅行团”，和244名学生一道在十几位教授带领下，徒步1671公里、历时68天抵达昆明，进入西南联合大学继续学业。这段艰苦卓绝的旅程，让他深刻体会到“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国情，也让他从消沉的阴霾中挣脱出来。

　　在西南联大，申泮文仅用两年时间就完成了3年的学业，于1940年毕业。他后来深情地写道：“那些教育家的形象在我心中深深扎根，我觉得应该像他们一样做人做事。”西南联大的求学经历，不仅为他奠定了坚实的科研基础，更塑造了他终生从教、教育报国的人生志向。

　　南开“土货”的“一流”梦

　　“我是南开的‘土货’！”申泮文常这样自豪地说。没有留过学，没有博士学位，1940年从西南联大毕业后，他开始了长达70年的教学生涯，从未离开过自己钟爱的化学教育事业。

　　作为我国当代无机化学学科的奠基人之一，申泮文在我国化学研究与教育领域创下了多项第一：20世纪50年代率先开展金属氢化物化学研究，研制出我国第一代镍氢电池；编写出我国化学界第一部中文教材；第一个在化学教学中应用计算机技术；主持完成我国第一部多媒体化学教科书软件《化学元素周期系》；创建南开大学新能源材料化学研究所和应用化学研究所。他拥有多项国家专利，其中镍氢电池的知识产权已捐赠给国家，相关产品产量占据世界产量的20％。此外，他还持有钕铁硼永磁合金制造新工艺等多项国家专利。 

　　70余卷（册）、4000余万字的著作，使申泮文成为我国最高产的化学家之一。他统编或合编的《无机化学》和《基础无机化学（册）》至今仍被广泛用作教科书。因教学成果斐然，他连续三次荣获国家级教学成果奖，其主讲并重点改革的“化学概论”课程被评为国家级精品课程，他本人也被评为国家级教学名师。

　　而更令申泮文引以为豪的，是他带领的“无机化学创新教学团队”入选首批国家级教学团队。93岁高龄时，他依然豪情满怀：“我很高兴，能更好地推进我们的教学改革，也感到责任很大。”

　　申泮文一直有个梦想：“让中国的高等化学教育走在世界前列。”为此，他在80岁时开始学习计算机，亲自带领学生开发多媒体教学软件。如今已是南开大学化学学院资深教授的车云霞，仍清晰地记得当年跟随申泮文先生攻读博士学位时，先生给自己指定的题目：“你把化学元素周期表给我‘变’到电脑里去。”

　　车云霞回忆，当初对学计算机很“发怵”，申老反问她：“怎么不能？我80岁能学，你40岁不能学？”在他的感染下，经过3年努力，团队开发的教学软件《化学元素周期系》终于问世，并以此荣获国家级教学成果奖。当年主持评比的中国科学院院士朱清时评价这套软件说：“本项成果属国际一流先进水平，代表我国大学多媒体教学和研究的水平。”

　　为爱国主义精神接力传薪

　　“我的一生与祖国共命运，爱国主义教育是育人的根本，是我们教师最崇高的责任。 ”申泮文曾不止一次这样说。

　　曾亲眼见证母校被炸毁的经历，让爱国情怀融入了申泮文的血液。他始终铭记着张伯苓老校长的教诲，以及杨石先先生在他人生关键时刻给予的帮助。在回忆杨石先先生1937年帮助自己从部队复学时，申泮文曾在《我的教育人生：申泮文百岁自述》里动情地说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杨先生的亲切帮助，它深深地刻入我的记忆之中。”这些南开先贤的言传身教，成为他一生践行爱国主义教育的精神源泉。 

　　1987年，在南开被日寇轰炸50周年之时，申泮文在南开园里公开展示了自己珍藏的历史图片。2005年，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已近90岁高龄的申泮文亲自打印13张南开被炸废墟照片，并将手书的“南开儿女奋起反抗”悬挂起来，激励学子勿忘历史。

　　申泮文长期致力于传播张伯苓教育思想、弘扬南开精神。每年新生入学，各院系争相邀请他开办“铸我南开魂”校史讲座，他再忙也从不推辞拒绝。

　　作为张伯苓教育思想研究会首任理事长，申泮文在张伯苓教育思想研究会揭牌仪式上说：“张伯苓先生的教育思想是中国传统优秀教育思想与国际教育思想接轨而现代化的产物。教育是人类的永恒事业，要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就需要研究、继承、发掘、发扬张伯苓和其他所有优秀教育家的教育思想，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教育事业而努力奋斗。”

　　在晚年，申泮文即便躺在病床上也仍惦念着教育改革。“要问我时间都去哪儿了？”他悠悠地自问自答，“我一生的时间就干了这两件事——那就是化学与爱国。”

　　越活越年轻的传奇老人

　　2005年教师节，申泮文在央视节目中被问到为何仍坚持讲课，他声音洪亮地回答：“最有名的国际名牌大学都希望学术、科研造诣深厚的专家学者为本科生授课，这是个好传统。南开大学是国际名牌大学之一，我愿意尊重这个传统。如果有来生，我仍选择当一名教师。”

　　在南开园中，到现在还流传着这位老人的“百岁青春”传奇——他经常骑着自行车穿梭校园，“上坡不下车，下坡不刹车”的风格曾因学生网友热议而成为“我爱南开”BBS论坛上的热门话题——因为体力好，所以“上坡不下车”，他又自认为“喜欢表现自己”，所以“下坡不刹车”。 

　　77岁那年，申泮文因胃癌切除了五分之四的胃，出院后却执意回到讲堂。80岁开始学计算机，93岁开博客成为“最老博主”，取名“申泮文教育家博客”。作为中国执教最长的化学教师，他创下了让后辈们直呼“望尘莫及”的荣耀纪录：累计从教70余年，教过的学生数以万计，从 20世纪40年代、50年代、60年代、70年代、80年代、90年代跨越到21世纪……

　　曾有人问及保持年轻的秘诀，申泮文答道：“是工作的欲望让我年轻，是教育让我年轻。”他培养的第一名博士、广西师范大学原校长梁宏曾说：“先生耄耋之年，犹志在千里，泛舟学海，允公允能，激励朋辈，引领后来……”

　　直到生命最后时刻，申泮文病房里仍摆放着大屏幕电脑和厚厚的资料——这位百岁老人，真正做到了把一生献给祖国的教育和科学事业。他那骑着单车的身影、洪亮的讲课声，还有那句“我是南开的‘土货’”，已成为南开精神最生动的注脚，激励着新一代南开人继续先生未竟的事业。

　　作者：韦承金、李梦楚，均为南开大学党委宣传部、新闻中心记者，《南开大学报》编辑

　　文章来源：《大学生》杂志2026年第2期，原标题《申泮文：南开精神陶铸的“百岁青春”》

　　图片来源：微信公众号“南开大学”（ID:nakaiuni)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I4euXSkqUd6coRGnQBBm1Q

　　审核：闫瑾

编辑：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