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金瓶梅》(九)

　　如何看待书中的性描写？

孟昭连

　　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一部小说像《金瓶梅》这样引起研究者们如此悬殊的评价。褒者赞其为“天下第一奇书”，是刺时嫉世之作，“纯是一部史公文字”；贬者诬其是“秽书”，诲淫宣欲，坏人心术。产生分歧的焦点是《金瓶梅》内有大量惊世骇俗的性描写。《金瓶梅》为什么有性描写？如何看待这些性描写？

　　文学作品出现性描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甚至超出了文学的范畴，可能要从社会、心理、生理、道德等多种角度进行探讨，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但我们不妨简化地做这种理解：性是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就像人要吃饭穿衣一样；既然文学是生活的反映，所以文学中出现性描写也很自然。当然，同是文学家有人写性有人不写性，这还与时代思潮与作家的文学观念有关。明代中晚期人们思想开放，人欲横流，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观点受到批判，人的个性得到张扬，文学领域内出现了新的道德观念和审美观念，写情写性写欲蔚然成风。兰陵笑笑生显然受到这种思潮与文学观的影响，所以他在全面反映明代社会生活的同时，也没忘记写性。《金瓶梅》不但以细腻的笔触写西门庆的权欲与财欲，也写他的疯狂色欲。有讽刺意味的是，作品的男女主人公最后都死在色欲的烈焰中。

　　另外还应该看到，文学中的性描写并非始自《金瓶梅》，在此之前早已出现，甚至史书中也不乏此类描写。《汉书》、《晋书》中都有性描写。现存的《赵飞燕外传》当为最早的一篇性欲小说。此书写飞燕及其妹昭仪得幸汉成帝，及汉成帝纵欲身亡的故事。书中不乏房中术的描写，实开后世性欲小说的先河。隋炀帝杨广的风流韵事更是史不绝书，宋代出现了一批专写其艳事的小说，如《大业拾遗记》、《迷楼记》、《海山记》等。《金瓶梅》成书之前，明代还有一部著名的性描写小说《如意君传》。也就是说，小说中有性描写并非《金瓶梅》开其端。《金瓶梅》的作者实不过拾起前人衣钵，成为集大成者。像其他文学现象一样，小说中的性描写也有一个发生、发展的过程，《金瓶梅》中的性描写，只是这种文学现象自身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无论对这种现象作出肯定还是否定的评价，都不应该把功劳或罪责归到兰陵笑笑生一个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