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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孟昭连
李白《长干行》诗中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之句,有人认为“当时的床是顶着墙放,根本不能绕圈转”。
唐代之前,睡床是可以“绕”的。《晋书·刘毅传》:“东府聚摴蒱大掷,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绕床,叫谓同坐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晋书·王衍传》亦记:“衍疾妻郭氏之贪鄙,故口未尝言钱。郭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使不得行。衍晨起见钱,谓婢曰:‘举阿堵物却。’其措意如此。”这个故事也见《世说新语》“规箴篇”,文字稍有不同,但以钱“绕床”却是完全相同的。由此看来,所谓“绕床”,无非是用钱挡在床前而已,并不是一定要围着床摆上一圈。
到了唐代,睡床仍可以“绕”。李白《猛虎行》:“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李商隐诗:“关西狂小吏,唯喝绕床卢。”赵嘏《赠薛勋下第》:“一掷虽然未得卢,惊人不用绕床呼。”郑嵎《津阳门诗》:“绕床呼卢恣樗博,张灯达昼相谩欺。”孙元晏:“绕床堪壮喝卢声,似铁容仪众尽惊。”上面这几处说到的“绕床”,都与唐代的一种称作“六博”或“樗蒲”的博戏有关。“卢”是最高彩,“得卢”即赢得了最高点,“喝卢”“呼卢”则是为了赢得最高彩而在口中的呐喊。博胜者得卢之后,往往兴奋得围床大呼。根据有关图片来看,这种游戏是二人对坐在床上进行的,既然能“绕床三匝”,可见这个床不会是靠着墙放的。
尤其可注意的是,元稹在《六年春遣怀》诗中有“婢仆晒君馀服用,娇痴稚女绕床行”之语,既然元稹的娇憨小女可以“绕床行”,何独“郎骑竹马来”,反不能“绕床弄青梅”,而一定是要围着马扎子转?再说,是否只有围着床转上一整圈才可称作“绕床”,也还很可疑。因为元稹在写《六年春遣怀》诗的同时,还有一首诗也提到他的这个小女儿,诗中说的是“扶床小女君先识,应为些些似外翁”(《答友封见赠》)。同一位诗人在同一时间写同一个女孩蹒跚学步的样子,一用“绕床”,一用“扶床”,其含意应该是相同的,只是为避重复稍加变化而已。也就是说,扶着床边走过来走过去,即可称为“绕床”,而不必围着转圈。其实就“绕”字的本义而言,也不全是绕圈之意,有时是“沿着”、“靠近”之意。如唐诗中的“绕床连壁尽生苔”、“寒蛩一夜绕床鸣”、“竹间溪水绕床流”,其中的“绕床”未必都是说环绕着床,只不过是说靠近床而已。
另外论者还说:“就算可以转,小男孩围着小女孩很暧昧地转来转去,也不是李白的原意。”李白明明写的是“绕床”,又没说小女孩是坐在床上或睡在床上的,何以变成了“围着小女孩”,而且是“很暧昧地转来转去”?论者先入为主地把诗中的“床”当成马扎,结果把“绕床”变换成“绕马扎”;又凭空让小女孩坐在马扎上,最后“绕床”魔术般地变成了“围着小女孩”“起腻”。在笔者看来,不管因马扎而“起腻”也好,还是因睡床而“暧昧”也好,都是对《长干行》的严重误读。众所周知,“青梅竹马”之典表现的是一种两小无猜的纯洁感情,既无“起腻”之意,更无“暧昧”之情。《长干行》全诗表达的是一位女性从小至大,两小无猜→情窦初开→誓同生死→长相思念的情感历程。根据下文,“十四为君妇”的时候,女孩尚且“羞颜未尝开”、“千唤不一回”,难道“妾发初覆额”,也就是七八岁时,反而就已懂得“起腻”了吗?这纯粹是论者的过度联想,与李白要表达的男女儿童之间天真无邪之情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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